知府衙门,书房。
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黑一与黑二并肩跪于书案前。
两只手,紧紧地牵在一起。
十指交扣,攥得极紧,骨节泛白,像是生怕一松手,就会被黑暗吞噬,再也无法触及彼此。
那是两个即将赴死之人,在这世间最后的一点联系。
书案之后,陌颜尘端坐如山。
他平静地低眉,看着地上手拉手跪着的二人。
目光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停留了很久。
那两只手——
粗糙的,是黑一的。它握过刀,杀过人,沾过血,此刻却在发抖。
纤细的,是黑二的。它擦过刀,递过药,替人包扎过伤口,此刻也在发抖。
两只都在发抖的手,却死死地扣在一起,怎么也不肯松开。
陌颜尘看着那两只手,心中不知为何,无端地升起一股烦躁。
那烦躁像是一团棉花,堵在胸口,不上不下,说不清道不明。
不是愤怒——愤怒他可以控制。
不是杀意——杀意他可以释放。
是一种更深层的、更隐秘的、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被冒犯的感觉。
他们凭什么?
凭什么在他的面前,在他的审判之下,还敢这样光明正大地、毫无畏惧地牵着手?
仿佛死亡不可怕。
仿佛他的审判不可怕。
仿佛只要有彼此,就可以什么都不怕。
这种"不怕"——
让陌颜尘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刺眼。
他眉头一皱,冷喝道:
“够了!”
“你俩这副样子,是在博取朕的同情心吗?”
“给朕——松开!”
这一声冷喝,如同寒冬腊月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地上的二人闻言,顿时吓得一激灵,浑身一颤。
黑二的手下意识地攥得更紧了,指尖嵌进黑一的指缝里,像是在做最后的抵抗。
黑一感觉到了那股力道,感觉到了黑二的不愿。
但他更知道——
此刻违抗主上的命令,只会让事情更糟。
他转头,与黑二深深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却又什么都没说。
最后,是黑一先松开了手。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慢慢地,将黑二的手指从自己的指缝中,一根一根地掰开。
每掰开一根,就像是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块皮。
十指分离的那一刻——
黑二的手悬在半空,颤了一下,像是想要重新抓住什么,但最终还是缓缓垂下,攥成了拳,抵在膝上。
指尖冰凉。
掌心空了。
黑一松开黑二的一瞬间,便直接朝着陌颜尘匍匐在地。
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声音低沉,虔诚,字字清晰地禀报道:
“罪臣,墨烬,知罪。”
“愿以死谢罪。”
黑一说罢,极尽卑微地从地面上微微抬眼,望向陌颜尘。
那双眼睛里,没有求饶,没有恐惧,只有一个小小的、最后的、拼尽全力的请求。
他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
“但……罪臣斗胆恳请主上……”
“饶……副统领……一命……”
“罪臣死不足惜……但……副统领于主上而言……还另有用值。罪臣恳请主上网开一面。”
黑一说罢,便重新低下头,眼睛紧闭,匍匐得更低。
整张脸几乎贴于书房的地砖之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面,不再抬起来。
他已经把自己能做的,全部做完了。
剩下的,只能交给主上的裁断。
黑二见状,也准备匍匐下去——
“主——”
但黑二刚开口,便看见书案后的陌颜尘,皱眉抬手,制止了他。
那抬手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压。
黑二无奈,只好闭上嘴,安静跪着。
他知道主上为什么不让他开口——
因为此刻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给黑一加罪。
他求情,主上会觉得黑一让他来求情,是心存侥幸,罪加一等。
他表态,主上会觉得他们串通好了来演苦肉计,罪加二等。
他越是开口,黑一死得越快。
所以——
他只能闭嘴。
安静地跪着。
用沉默,做他最后的抗争。
书案后的陌颜尘,见黑二尚且听话,没有在自己眼前继续上演那副"苦命鸳鸯,生死相随"的戏码——
那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语气恢复冰冷,毫无波澜的平静,缓缓开口道:
“黑一。”
“你必死之罪,有二。”
“其一——”
陌颜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决书:
“你竟敢觊觎朕的辰儿。”
“此乃大不敬。”
“此乃——谋反、忤逆之死罪。”
“朕的人,你也敢看?”
最后四个字,陌颜尘说得极轻,极慢,却如同淬了毒的针,一根一根地扎进黑一的心脏。
地上匍匐着的黑一,虽早已知晓自己必死,但真到了这一刻——
当"谋反"二字从主上口中落下的那一刻——
心里还是不由得一颤。
那颤,不是怕。
是"谋反"这个罪名太重了。
重到不仅他死,还可能牵连钰儿。
他匍匐得更低了,额头死死地抵着地砖,不敢再抬眼。
而在黑一旁边安静跪着的黑二——
听闻陌颜尘口中,黑一不止一条死罪,还是两条——
顿时,那原本挺得笔直的腰杆,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缓缓塌了下去。
那双凤眸,如死灰般黯淡。
方才那股"陪他一起死"的决绝,此刻被"两条死罪"四个字击得粉碎——
一条死罪,他还可以陪。
两条死罪,他陪得起吗?他陪了,又能改变什么?
但他仍未开口。
因为他知道,主上还要继续说黑一的第二条死罪。
他在等。
在等主上下达最后宣判的那一刻——
自我了结。
在主上动手之前,先一步结束自己。
至少,至少要死在主上动手之前。
这是他最后的,身为副统领的尊严。
陌颜尘平静地看着地上的二人,停顿了许久。
书房里,顿时变得诡异的寂静。
不——
那不是寂静。
那是……已知自己必死,彻底放弃挣扎的死寂。
三个人,三种沉默。
一个是审判者的沉默,在斟酌刀该从哪个角度落下。
一个是赴死者的沉默,在等刀落的那一刻。
一个是陪死者的沉默,在等一个自我了断的时机。
书房里,呼吸清晰可闻,落针可见。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将三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
终于——
陌颜尘开口了。
语气平静,宛若一把淬了毒的冰锥,一字一顿:
“其二——”
陌颜尘语气平静地吐出两字之后,便再次噤声。
书房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细响。
黑一匍匐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不敢抬头,不敢出声,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正从那两个未落下的字里,缓缓渗透出来。
然后——
陌颜尘没有继续说。
他转而从书案暗格之中,取出了一摞文书。
八本。
整整齐齐的八本奏折,被他一只手拎起来,随手一甩——
“哗啦——”
八本奏折如同八块冰冷的砖头,砸落在黑一与黑二人前的地砖上,散了一地。
有几本翻开了,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在烛光下微微发黄。
陌颜尘冷喝道:
“给朕——念!”
匍匐在地的黑一,被突如其来的奏折砸得一愣。
他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入目的,是那几本散落在地上的奏折封皮,上面盖着醒目的朱红色官印。
但那官印旁边,还盖着另一方更大的、更刺目的鲜红印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