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驳回”。
黑一心里"咯噔"一下。
他强忍大腿内侧的刺痛,缓缓直起身,从地上拾起那八篇奏折里的三本。
跪在一旁的黑二,同样被这一幕弄得一愣。他弯腰,默默捡起自己身前的五本奏折,双手捧着,指尖微微泛白。
黑一打开自己手里的第一本奏折——
入眼便是刺目的标题:
《五崖县为灾民乏食恳请赈济事》
然奏折的内容,更是字字诛心。
黑一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地缓缓开口念道:
“臣……五崖县令……赵世长跪奏:”
“为青山府……旱魃为虐、五崖县……饥民遍野,恳请朝廷速拨赈……粮事。”
“臣……自今岁入夏以来,屡接本县各乡里正禀报,自春至夏,滴雨未下,禾苗尽枯,颗粒无收。”
“臣亲往各乡踏勘,但见田土龟裂,赤地千里,百姓掘草根、剥树皮以为食,饿殍载道,惨不忍睹。”
念到这里,黑一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幅画面——龟裂的黄土地,枯死的禾苗,蹲在田埂上啃树皮的老人……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念道:
“据各乡造册统计,本县饥民已逾三万之众。臣已将县仓存粮尽数发放,然杯水车薪,不支旬日。”
“百姓纷纷扶老携幼,欲往外县逃荒,然……路有饿死者,弃婴于道者,日有所闻。”
“路有饿死者,弃婴于道者”——这十个字从黑一嘴里念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明显地发颤了。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
他杀过的人比这奏折上写的还多。
但那些人是死在刀下,死在暗处,死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而不是——饿死在路上,把自己的孩子扔在道旁。
黑一稳了稳心神,继续念道:
“臣位卑言轻,不敢妄议朝廷大政,惟恳圣上垂怜,速拨赈粮,以救黎民于倒悬。”
“若再迟延半月,恐五崖县将无遗……类矣。”
“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五崖县令臣赵世长谨奏。”
“乾元……十一年……三月初五。”
黑一读完这篇奏折,合上折页,沉默了片刻。
内心已经隐隐有了不对劲的感觉。
这奏折……自己从未见过。
不——不只是没见过。
作为黑龙卫统领,他理应掌握辖区内所有重要情报。但这三万饥民、这场旱灾、这篇泣血上书——他竟然一无所知。
黑二听着黑一念完,心中同样大骇。
这篇奏折,自己也没有见过。
三万饥民。颗粒无收。掘草根、剥树皮。
而他们——作为主上最亲近、最信任的耳目——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黑一不敢怠慢,紧接着翻开第二篇奏折——
《五崖县再请速拨赈粮泣血陈情事》
“臣五崖县令赵世长泣血跪奏:”
“臣于三月初五具折请拨赈粮,至今未奉批回。饥民日增,县仓已空,臣日夜焦灼,寝食俱废。”
“至今未奉批回”——这六个字,像一把钝刀,狠狠地砍在黑一心上。
三月初五的奏折,到现在……没有批回?
“前日有乡民来报,赵家洼村有全家十二口,饿死十人,仅余两幼童抱尸而泣。”
黑一念到这句,声音骤然沙哑。
他停了下来。
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努力把那股涌上喉头的酸涩压下去。
全家十二口,饿死十人。
仅余两幼童,抱尸而泣。
他脑海中浮现出两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趴在大人冰冷的尸体上,哭得声嘶力竭,却无人应答的画面——
他握着奏折的手,开始发抖。
但他不敢停。主上在看着。
他咬着牙,继续念道:
“臣闻之,心如刀绞。昨日又有里正来报,李家沟村民聚众欲往府城求粮,臣亲往劝谕,见百姓面如菜色,骨瘦如柴,跪地哭喊’青天大老爷救命’,臣亦当场落泪。”
“臣已将自己俸银尽数购粮,分发给最危急之老弱病残,然不过杯水。臣又遣人往苍梧县借粮,皆以’自顾不暇’推托。”
“臣非不知朝廷法度森严,擅动库银、私借邻县皆属违制。然臣若因循守旧,坐视百姓饿死,则臣之罪更重于违制。”
“臣宁违制受戮,不忍见民尽饥死。”
“伏望圣上速遣御史前来查勘,拨粮赈济。若所言不实,臣愿以全家性命担之。”
“五崖县令臣赵世长叩首泣血谨奏。”
“乾元十一年……三月二十日。”
黑一读完第二篇,心中的寒意更甚。
三月二十日——
他记得,三月二十日,朝廷的赈灾粮已经在路上了。
可五崖县县令好像并不知晓此事。
他在奏折里写"至今未奉批回",写"借粮无门",写"臣宁违制受戮"——
一个不知道赈灾粮已经在路上的县令,一个把自己的俸银全部拿出来买粮的县令,一个愿意用全家性命担保的县令——
他的奏折,为什么会被驳回?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粮已经在路上了?
黑一不敢再想。
他翻开第三篇奏折——
《五崖县饥民暴动在即恳请朝廷紧急处置事》
光是标题,就已经让他的手指开始颤抖。
“臣五崖县令赵世长急奏:”
“本县饥民已逾五万,县仓颗粒无存。臣连日奔走,借粮无门,求援无路。今有流言四起,谓朝廷已拨赈粮三十万石,尽数被上官侵吞,故迟迟未至。”
黑一念到"朝廷已拨赈粮三十万石"这句话时,声音猛地一滞。
三十万石——
朝廷确实拨了三十万石。
但赵世长说……被上官侵吞了?
所以流言是真的?
所以赈灾粮确实拨了,但没到百姓手里?
那粮……去了哪里?
黑一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继续念下去,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
“此言一出,百姓哗然。昨日有数百饥民围堵县衙,呼号’还我粮食’,臣登高泣谕,以头触石,血流满面,众始暂退。”
以头触石,血流满面。
一个县令,在自己的百姓面前,用头撞石头,撞得头破血流,只为了让饥民退去。
黑一念到这里,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的,破碎的。
“然人心汹汹,恐难久持。若再有煽动者从中挑拨,恐酿成民变,不可收拾。”
“臣死不足惜,惟恐五崖县数万生灵,将尽化刀下之鬼。臣非为自身求功,实为救民请命。”
“伏乞圣上速拨赈粮,以安民心。若粮至而民变未息,臣甘受斧钺之诛。”
“五崖县令臣赵世长以死叩奏。”
“乾元十一年……四月……初十……”
黑一念完第三篇奏折。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折页,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三篇奏折。
从"恳请",到"泣血",到"以死叩奏"。
从三万饥民,到五万饥民。
从"掘草根、剥树皮",到"全家十二口饿死十人",到"以头触石,血流满面"。
一个父母官,从希望到绝望,从恳求到赴死——
全部写在纸上。
全部被驳回。
全部——他不知道。
他身为黑龙卫统领,主上最忠诚的耳目,本应是主上的眼睛、耳朵和刀——
可这三篇奏折上的每一个字,他都没有看见。
那三万饥民,他没有看见。
那饿死在路上的百姓,他没有看见。
那以头触石的县令,他没有看见。
他的眼睛——在看什么?
黑一的手,缓缓摸向腰间。
指尖触到了匕首的柄,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他拔出匕首,置于自己脖颈处。
闭眼,声音沙哑,愧疚至极地说道:
“罪臣……失察之罪,罪无可恕。”
“这便……自刎归天。”
黑一说罢,手腕一翻,匕首的刀刃贴上了脖颈的皮肤——
黑二没有阻拦。
他只是跪在黑一身侧,冷眼看着他。
那双凤眸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挽留——
只有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
如果黑一死,他便随他而去。
此刻,陌颜尘只需要说一个"准"字——
黑一的匕首便会落下。
黑二的匕首也会跟上。
两条命,一起交代在这间书房里。
然而——
就在黑一的刀刃即将刺入皮肉的那一刻——
“呵……”
陌颜尘冷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淡,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冰面上,却让黑一的动作硬生生地顿住了。
陌颜尘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一瞬间,两条人命的生死,在他眼中不过是两枚棋子的去留:
“别急……”
“还有五本奏折呢。”
说着,他看向黑二,冷声道:
“给朕——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