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衙门,寝殿。
夜,深了。
皎洁的圆月在深入墨色的夜空之中独悬。
不——
那不是独悬。
那更像是……吞噬。
是漫无边际的黑暗,在一点一点地蚕食、污染、侵蚀着那轮皎洁的明月。
月光的边缘已经模糊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地咬去,只剩下中央一团圆融融的光,在无边的黑暗包围中,苟延残喘。
像一只被困在深渊中的眼睛,正在缓缓地、无力地闭上。
殿内——
烛火已灭,唯有窗纱透进来的月光,在地面投下一方浅淡的银白。
床榻之上,宿辰吃饱喝足之后,便像是充满了电的小马达,在陌颜尘怀里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半宿。
一会儿嫌枕头硬,嘟着嘴把枕头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最后干脆把陌颜尘的手臂拽过来当枕头。
一会儿嫌被子厚,小脚丫蹬来蹬去,把被子踢开一半,又觉得冷,哼哼唧唧地往陌颜尘怀里钻。
一会儿翻身把腿搭在陌颜尘身上,那双白嫩的小脚丫毫不客气地踩在陌颜尘的小腹上,像是在踩一个暖炉。
一会儿又迷迷糊糊地嘟囔着"姐姐你往那边点",小手推搡着陌颜尘的胸膛,嫌弃他占了自己的地盘。
陌颜尘被他翻来覆去地折腾,想睡也睡不着。
可他舍不得推开。
一丁点都舍不得。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任由宿辰把他当成一个人形抱枕、人形暖炉、人形靠垫,心里头却是说不出的满足。
直到后半夜——
宿辰终于折腾累了。
那双不安分的小脚丫不再乱蹬,那双推搡的小手也渐渐松开,攥着陌颜尘的衣襟,呼吸渐渐绵长,均匀而柔软。
小脸蛋泛着红晕,嘴角微微上翘,像只终于消停下来的小猫,窝在他怀里,睡得香甜。
陌颜尘低下头,看着趴在自己怀里睡得香甜的宿辰。
看着那张红扑扑的小脸,看着那微微翕动的鼻翼,看着那攥着自己衣襟的小手——
心底一片柔软。
柔软得像是春日里的柳絮,风一吹就散了,却又无处不在。
他看向宿辰的眼神,几乎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伪装,没有任何算计,没有任何帝王应有的冰冷与克制——
只有一个男人,看着他最珍视的人时,才会有的、最原始的、最本能的柔软。
他感觉宿辰的呼吸逐渐平稳,深长而规律,已经彻底沉入了梦乡。
于是他伸出手,指尖极轻极轻地,捏了捏宿辰那肉嘟嘟的小脸蛋。
手感极好。
软乎乎的,弹弹的,像是一块刚出锅的糯米糍。
睡梦中的宿辰,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在碰自己。
他秀眉微蹙,小嘴一撅,不满地哼唧了几声——
“唔……别闹……”
然后,像是嫌弃这个打扰他睡觉的人一样,宿辰自己从陌颜尘怀里挣开,翻了个身,缩进了床榻最里侧。
他把自己团成一个小小的球,背对着陌颜尘,缩成一团,香甜地沉沉睡去。
那模样,像是一只从温暖的窝里挪开、换了个角落继续打盹的小猫。
陌颜尘看着那个蜷缩在床角的小小背影——
无奈一笑,宠溺的,叹息般的。
他在心里轻声说道:
*睡吧……好好睡……*
*姐姐去处理一点事情……很快回来。*
然后——
他缓缓地、极其轻柔地起身。
动作慢得像是在拆除一枚随时会爆炸的引信,唯恐惊动了缩在床角熟睡的小人。
他先是将被宿辰踢开的被子,轻轻盖在那团小小的身体上,掖好被角。
然后才赤足落地,无声地站起身来。
他没有回头。
不敢回头。
因为他知道,如果此刻回头,再看一眼那个蜷缩在月光里的小小身影——
他可能就走不了了。
他脚步极轻地来到外间,拿起搭在架上的外袍,缓缓穿上。
束发。
系带。
整理衣领。
抚平褶皱。
每一个动作,都从容而精准,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随着他重新恢复衣冠整洁——
那张脸上的温度,也在一点一点地降低。
他脸上那副名为"温柔姐姐"的面具,顷刻摘下。
如同月光被乌云遮蔽,没有一丝过渡。
他脸上那副名为"冷血帝王"的面具,重新戴上。
如同寒冰覆盖湖面,没有一丝裂缝。
方才那个被宿辰踩着肚子也舍不得动一下的人,此刻已经不存在了。
站在外间的,是大理寺少卿陌颜尘——
不。
是这天下真正的主人。
他一步步走向殿门,脚步极轻,唯恐惊动了里间熟睡的人。
他轻轻推开殿门——
夜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吹动他的衣摆和发尾。
他缓缓迈出门槛,踏入那片无边的夜色之中。
然后,回手,轻轻将门关上。
动作极轻,极柔。
像是在替一个孩子掖好被角。
门合上的那一刻——
门内门外,便是两个世界。
门内,是月光、暖被、和一只蜷缩成团的小猫。
门外,是寒风、暗夜、和一场即将降临的审判。
陌颜尘抬眼,看了一眼天边那轮正在被黑暗逐渐吞噬的明月。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嗜血的,冰冷的,如同暗夜中猛兽露出的獠牙。
他眼眸深处,杀意翻涌,如同深渊中涌出的暗流,无声却致命。
他迈步。
步履稳健,不疾不徐。
一步,两步,三步——
沿着回廊,朝书房走去。
那里——
黑一早已静候多时。
在那个没有烛火的、漆黑的房间里,安静地跪着,等候自己的……
命运降临。
知府衙门,书房。
漆黑。
无边的漆黑。
书房里没有点一盏灯,没有燃一支烛。窗户被厚重的帘幕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
整间屋子,像是一口密封的棺材。
黑一就安静地跪在这口棺材中央,书案前的空地上。
他跪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脊背挺得像一杆枪。
这是属于黑龙卫的体面——哪怕是在等死,也要死得像个样子。
腿内侧那个黑二留下的伤口,早已因为来回奔波而崩裂,此刻正持续不断地往外渗血。血液顺着小腿流下,浸透了裤腿,在膝下的青砖地面上,积成了一小滩暗色的湿痕。
疼。
当然疼。
但那点皮肉之苦,与他此刻心中的苦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他没有告诉黑二自己回来了。
不是不想。
是不敢。
更是不愿。
不敢,是因为他怕黑二知道了会跟来。不愿,是因为他不想让黑二看见自己这副模样——跪在黑暗里,等着主上来审,等着主上定罪,等着主上赐死。
与其让黑二担惊受怕、夜不能寐,倒不如自己安安静静地等主上来了,直接自我了结,一了百了。
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就像他活着的时候一样——笨拙、粗暴、不会说好听话,但从不拖累人。
他在等。
等一个属于自己命运的最后通牒,等一个结果。
虽然他理智上不希望黑二看见自己的这一幕,但在他内心最深处——那个被他用铁链锁起来、不敢示人的角落里——却一直隐隐盼着。
盼着那道身影能在此刻突然出现在自己耳边。
盼着那道声音能在此刻叫一声他的名字。
他既害怕,又渴望——希望自己在这无边的黑暗之中,能再看一眼自己命中唯一的那道光。
但他知道——
那只是自己的奢望。
罢了。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静静等着。
就在此时——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吱呀——”
门轴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格外漫长。
那声音不像门在响。
更像是……哀嚎。
像是这扇门,在替即将发生的事情,发出一声无力的悲鸣。
黑一跪在地上的身影,听见这声哀嚎,不自觉地一颤。
但那不是怕死的颤抖。
那是一种心已死、万事皆休之后,接近于……释然的……放松。
如同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落下,不必再等了。
来了。
终于来了。
就这样吧。
黑一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闭上了眼睛,将腰杆挺得更直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