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属于黑龙卫统领最后的体面。
腿内侧黑二所留的伤口虽疼,但气节不能丢。
他可以死。
但他不能死得难看。
然而——
黑一想象中,陌颜尘那冰冷的声音并未响起。
没有"黑一,你可知罪"。
没有"朕给你一个自尽的机会"。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声——
温柔至极的、自己熟悉无比的、带着丝丝颤抖的声音,在黑暗中,在自己耳边,骤然响起:
“墨烬……”
“你……回来了……”
“怎么……不和我说?”
黑一听声——
虽然书房此刻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不需要回头,不需要辨认。
那个声音,他听了一辈子。
哪怕化成灰,他也认得。
是钰儿。
黑一再也支撑不住。
那根撑了整夜的脊梁骨,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腰一下子弯了下去。
他声音沙哑,颤抖,满是懊悔与心疼,说道:
“钰儿……你……怎么……来了?”
“你难道不知道……我要……”
不等黑一说完——
他便感觉到,有微凉的指尖,轻轻抵在了自己的唇瓣上。
堵住了他后面的话。
黑二的声音再次响起,从身后传来,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拂在他的耳后:
“我知……”
“不要说那个字……”
“但那又如何?”
黑暗中,黑二的声音没有丝毫恐惧,只有浓浓的温柔,与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们……既是……夫妻……”
“那夫君上路……”
“妾身……追随夫君……一起,便是。”
这番话落下,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能听见窗外夜风吹动树梢的沙沙声。
久到能听见两人呼吸的声音,一重一轻,一急一缓。
黑二话音落下许久,黑一的声音并未响起。
他不是不想说。
是说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黑二只是感觉到——
自己抵着黑一嘴唇的手背上,忽然有滴滴温热的液体,一滴、两滴、三滴……无声地落下。
烫得他指尖一缩。
是泪。
黑一在哭。
那个从不哭的人,那个被打断骨头都不吭一声的人,那个在他面前永远硬邦邦、凶巴巴、只会骂人的人——
在哭。
无声地,在黑暗中,哭着。
黑二顿时心头猛地一颤,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了一样。
他抵着黑一嘴唇的手,颤抖着移开,缓缓抚上黑一的脸庞——
在黑暗中摸索着,摸到了他眼角那片湿润。
他小心翼翼地,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替黑一抹去眼角的泪水。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声音颤抖,心疼,哽咽,却强撑着笑意,故作戏谑地说道:
“怎么?哭了?”
“没想到……我们那英气无比的统领大人……竟还会……哭……?”
黑二说着——
那抹强撑起来的、带着笑意的戏谑语气,早已破碎得不成样子。
碎得像是被人摔在地上的瓷碗,拼都拼不回来。
最后剩下的,只有令人心酸的哽咽。
那声音在黑暗中断断续续地响着,像是一只受了伤的鸟,在夜里发出的悲鸣。
黑一听见黑二故作平静的调侃,听见黑二那破碎的哽咽——
顿时感觉心里宛若有无数把生锈的钝刀,一刀一刀地剜过。
不锋利,但疼。
疼得钻心。
疼得泣血。
疼得心颤。
他抬手,轻轻握住黑二那在自己脸上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将它从自己脸上取下,攥于掌心。
紧紧地攥着,像是攥着这世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故作无情,故作冷漠,故作狠心地说道:
“李钰,走。”
“这是……本统领的……命令。”
黑二听见黑一强撑着赶自己走的所谓的"命令"——
那抹强撑的戏谑,再也忍不住,寸寸破碎。
碎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他声音哽咽,却偏偏要学着平日里娇嗔的模样,回怼道:
“不,我不走。”
“我……还是副统领。”
“有权,视情况……抗命……不遵。”
黑一闻言,心口痛感更甚。
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他知道黑二在赌——赌他舍不得真的赶他走,赌他骂不走他。
而他说得对。
他赌赢了。
但黑一不能让他赢。
他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声音破碎,极尽沙哑地,对黑二吼道:
“李钰!老子让你走!听不懂吗?!”
“滚!!”
这一声"滚",撕心裂肺,几乎是用他所有的力气吼出来的。
声音在漆黑的书房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了回来,久久不散。
但那声音里,没有一丝怒意。
只有——绝望。
一个明知道自己护不住心爱之人、却还要拼了命把他推开的绝望。
黑二听着黑一骂自己——
心中没有丝毫恼意。
只有……无边的酸涩。
那酸涩从鼻腔涌上来,冲到眼眶,化成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滑落。
他没有回应。
也没有动。
更没有走。
他只是跪在黑一身边,紧紧攥着黑一的手,在这片无边的黑暗中,陪着他。
就只是陪着。
安安静静地陪着。
就像从前每一次黑一受了伤、犯了错、被主上罚的时候一样——
他从来都不是那个能替他挡刀的人。
但他可以跪在他身边,陪他一起受罚。
黑一见状,心里焦急万分。
主上随时都可能会到。
如果被主上看见黑二在这里——如果主上知道黑二要跟他一起死——
那黑二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就在黑一盘算着将黑二打晕强行带走,而黑二防着黑一将自己打晕强行带走——
两人僵持之际——
书房里,突然亮了起来。
“咔嚓——”
是火折子被吹燃的声音。
紧接着,烛火一跳,一盏灯被点亮了。
微弱的橘黄色光芒,在黑暗中骤然绽放,将整间书房从沉睡中唤醒。
黑一和黑二同时一僵。
他们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门口——
门口,逆着光,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烛火的光从那人身后透过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金色的轮廓里,面容却隐没在逆光的阴影之中,看不真切。
只能看见那双眼睛——
深邃的眼眸,在阴影中冷冷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目光如同审视两只待宰的羔羊。
然后——
那道戏谑的、平静的、冰冷的声音,自殿外传来,不疾不徐地响了起来:
“呵……”
“朕怎么没有发现……”
“朕的手下还有……”
“这么……一对……”
“苦命鸳鸯?”
那声"苦命鸳鸯",咬得极轻,极慢,像是在舌尖上把玩、品味。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但恰恰是这种听不出喜怒的平静——
比任何暴怒,都更令人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