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首由破碎瓦片刨土而奏响的安魂曲,依旧在响。
细碎。
沉闷。
笨拙。
瓦片的棱角一遍遍划过泥土,发出"沙沙"的、断断续续的声响,像一首由稚嫩手指谱写的、不成调的、却比任何丧钟都更真诚的——告别。
宿辰在认真地埋。
陌颜尘在有趣地看。
一个,在用尽全力送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最后一程。
一个,在用审视猎物般的目光,欣赏着猎物身上那种他早已丧失的、名为"善良"的东西。
两种截然不同的认真,落在同一片废墟上,构成了一幅荒诞而温柔的画。
……
宿辰刨完最后一捧土,小心翼翼地、将那座小小的土包拍了拍实,又从旁边捡了几块碎石压在土包上,防止风把泥土吹散。
然后,他站起身。
拍了拍自己小手上的土。
看着那个由自己一点点挖出来的、矮矮的、不起眼的小土包,他轻轻地、乖巧地、小声说道:
“老爷爷,我走了。”
“我以后……会回来看您的。”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说完,他抬起自己因为挖土而再次变得脏兮兮的小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泥土混着泪水,又在他脸上画出几道新的痕迹。
但他没有在意。
只是顶着一张新的小花脸,红着眼眶,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的陌颜尘——
笑了。
笑得甜甜的,眉眼弯弯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软糯糯地开口:
“姐姐~”
“我让老爷爷入土为安了……我们现在去吃饭吧?”
“妹妹好饿……”
陌颜尘看着那张再次变成小花猫的小脸,看着那双微红的、带着未干泪痕的凤眸,看着那个明明刚哭过却还在冲他甜甜笑的小人——
心口,又被狠狠攥了一下。
这一次,他清楚地感受到了。
不是错觉。
他的脸上那抹笑容僵了一瞬,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异样的情绪——那情绪太复杂、太陌生,连他自己都来不及辨认,便被十年权谋的本能强行压了回去。
随即,他又变回了那副温文尔雅的"姐姐"模样。
宠溺地轻笑着,看着宿辰。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宿辰走去——
那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落点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脚尖微微外展,步幅极小极稳,衣袂随步履轻摆,如同一朵在废墟上盛开的、妖异的、步步生莲的——花。
是莲花步。
那种只有在深宫之中、被调教了数十年的、最老练的宫人才会使用的步法。
但在陌颜尘身上,那步法却没有任何阴柔的违和感,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浑然天成的、令人移不开眼的优雅——像是他骨子里,就刻着这东西。
他一边走,一边用那娇嗔的、黏糊糊的语调说道:
“哎呀~”
“妹妹怎么又成小花猫了呀?”
“来~姐姐再给妹妹擦擦~”
说着,他将宿辰轻轻揽进怀里。
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像是在揽一件稀世的、易碎的珍宝。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新的白手帕——不知何时备好的,洁白如雪,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极轻、极柔、极其仔细地,一点一点擦拭宿辰小脸上新添的污痕。
片刻。
待陌颜尘手中那方洁白的帕子再次变成深褐色之后,宿辰的小花脸,再次恢复了纯净。
陌颜尘满意地、宠溺地轻笑着,看着那张重新白净的小脸,眼底漾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光。
然后——
他随手丢掉了手里那方脏了的手帕。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惋惜。就像丢掉一片落叶,一粒尘埃,一件完成了使命的、不再具有任何价值的——消耗品。
那方手帕离开他掌心的瞬间,被揉皱的丝帛从紧缩中舒展开来,在虚空中画出一道懒洋洋的曲线,飘荡了几下——最终以完全展开的姿态,重重地、无声地,砸在了同样肮脏的地面上。
丝绸贴着泥土,白底沾着灰褐,像一只折断翅膀的蝴蝶,死于尘埃。
宿辰看着这一幕。
他看看地上那方质地华丽却被随手丢弃的手帕。
又看看自己面前衣着华贵、温文尔雅的"姐姐"。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由几块破布拼凑而成的、勉强能称之为"衣服"的——东西。
一股酸涩的感觉,毫无征兆地、凶猛地,从胸腔最深处涌了上来。
不是嫉妒。
不是自卑。
是一种更钝的、更沉默的、更无可奈何的东西——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了自己与"姐姐"之间那条看不见的、却深不见底的沟壑。
他低下头,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但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带上了细微的哭腔,哽咽道:
“姐姐……好有钱啊……”
“帕子用完就丢……”
“那帕子的布料……都比我身上的衣服要好……”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陌颜尘听见宿辰哽咽的话语,微微一怔。
他扭头,看了看被自己随手丢在地上的那方手帕。
又扭头,看了看眼前这个极力强忍着不哭的小人。
然后——
一股莫名的、由空虚、失控、压抑组成的冰冷潮水,毫无征兆地,瞬间将他淹没。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知道在看见宿辰低头强忍泪水的那个瞬间,他心里某个被冻了十年的东西,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裂纹声。
他抬手,颤抖着,将眼前那个可怜的小人轻轻揽进了自己怀里。
手,轻轻拍着宿辰微微发抖的后背,一下,一下,节奏不稳,像是在哄人,又像是在哄自己。
他努力维持着那副黏糊糊的"姐姐"语气,但声音却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没事了……”
“是姐姐不好……姐姐不该随便浪费……”
“是姐姐没有考虑到妹妹的感受……”
“没关系……妹妹从现在开始有姐姐了……”
“妹妹不会……再被……”
他顿了一下。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次。
然后,那两个字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时候,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像一句誓言:
“抛弃了。”
“有姐姐呢。”
宿辰听着这些话,内心深处,被什么东西狠狠触了一下。
不是触动。
是——震颤。
他在陌颜尘怀里,小手揪着那件华贵衣袍的衣领,缓缓抬起头,用那双水气氤氲的、如水洗琉璃般的凤眸,看着自己的"姐姐"。
软糯地、乖巧地、小声地唤了一声:
“姐姐……”
陌颜尘听见怀里这声软糯的呼唤,下意识地低头,轻笑宠溺地看向他。
唇角微勾,极轻极柔极宠溺地——"嗯?"了一声。
就在这一瞬间。
宿辰望进了陌颜尘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宠溺,有关怀,有温柔——但不止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