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颜尘深陷在那被宿辰一句话勾起的、名为"爱"的泥潭之中。
那泥潭没有底,没有边。只有粘稠的、甜腻的、带着致命诱惑的黑暗,正一寸一寸地、缓慢地,吞噬着他那颗被十年孤寂冻成坚冰的心。
他愣在原地。
废墟上那裹挟着血腥味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风,从二人之间穿过,狠狠地刮在陌颜尘那僵硬空洞的脸上。
他没有眨眼。
一下都没有。
只是仍旧用那双空洞的、像两口枯井般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宿辰的方向,一言不发。
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精美的、冰冷的——玉雕。
而宿辰,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心中,骤然一紧。
那不是心疼。
不是愧疚。
是……怕。
那是一种刻进骨血里的、属于流浪太久的幼兽的本能——
是好不容易刚刚找到归巢,却害怕因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而再次被推入风雪的怕。
是刚刚尝到一口温暖,便害怕这温暖会在下一秒碎掉、消失、再也找不回来的怕。
是……害怕再次被遗弃的,怕。
良久。
废墟上的风,裹挟着远处不知名的腐臭,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来去。
宿辰垂在身侧的那双小手,局促地、一下一下地捏着自己破烂的衣角。那块布料已经被他揉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像极了他此刻千疮百孔的心绪。
他踌躇着。
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嗫嚅了许久,才终于从那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一声——
小小的。
小心翼翼的。
带着试探的,像是不敢惊动什么易碎之物般的轻唤:
“姐姐?”
没有回应。
他咬了咬下唇,硬着头皮,声音又轻了几分:
“你……你怎么了?”
“是……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那本就细小的音调里,竟隐隐染上了一层细微的、压抑不住的哭腔。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颤。
泥潭深处,陌颜尘被这声带着哭腔的轻唤,猛地拽了回来。
那双空洞的眸子,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枯井,终于泛起了些许微弱的光彩。
他回过神,看向宿辰——
然后,他看见了。
看见了自己眼前这个可怜兮兮的、不知所措的小兽,正用一双蓄满了恐惧的眼睛,怯怯地望着他。
宿辰见陌颜尘终于抬眼看向自己,却像被什么烫到了似的,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那颗低下去的小脑袋,颤抖了一下。
眼眶里,泪水瞬间涌了上来,漫上来,却在睫毛的边缘死死地忍着,倔强地不肯落下来。只有鼻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可怜的红。
他在忍。
拼命地忍。
不让眼泪掉下来,因为他怕——怕自己一哭,这个好不容易找到的"姐姐",就会被吓跑,就会不要他了。
陌颜尘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颗低垂的、微微发颤的小脑袋,看着那双死死忍着泪水的红透的眼眶,看着那副明明怕得要死却还在拼命忍着不哭的倔强模样——
心口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攥得他喘不上气。
一股强烈的、名为"心疼"的窒息感,瞬间将他淹没。那感觉来得又猛又急,比十年权谋中任何一次暗杀都更致命,因为他防得住刀剑,却防不住——
一个孩子在面前拼命忍着不哭。
他轻轻走到宿辰身边,脚步很轻,像是在靠近一只受惊的、随时会逃跑的小动物。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缓缓地,放在了宿辰那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膀上。
掌心触及的瞬间,他感觉到怀下那具小小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嗓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质感:
“不是。”
“没关系……不是妹妹做错了什么。”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那股几欲破腔而出的酸涩强压下去,声音放得更轻、更柔:
“是……是姐姐的错。”
“是刚才妹妹的话……让姐姐想起来了一些……往日旧事。”
“一时……出神了。”
“妹妹没有做错任何事。”
“一点都没有。”
随着陌颜尘的话音落下,两人之间顿时陷入了沉默。
静。
但这次的静,与两人初遇时那场暴风雨前的诡异死寂截然不同。那是一种裹挟着温度的、笨拙的、互相小心翼翼的——暖。
一人心中,那场名为"害怕"的情绪风暴,正在静静平息。
一人心中,那场名为"担心"的情绪风暴,正在缓缓酝酿。
……
陌颜尘见宿辰始终低着小脑袋不说话,以为他还在害怕,还在内疚。心中那股悄然成型的、名为"担心"的风暴骤然降临。
他搭在宿辰肩膀上的手,轻轻用力,温柔地晃了晃,声音放得很低、很软,像怕惊着什么:
“妹妹还在害怕吗?”
“姐姐真的没事的……”
“真的没有关系……”
“来~妹妹听话~抬起头看姐姐一眼~”
这时,宿辰心中那场"害怕"的风暴早已散尽。
当陌颜尘那句"没有关系"飘进他耳朵里的一瞬间,他那颗迟钝的小脑袋瓜,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叮"地敲了一下——
*嗯?什么?*
*真的没有关系?*
*没关系……这好像……不是古代人会说的词吧……?*
*难道……*
那颗小脑袋瓜开始飞速运转,齿轮咬合间迸出零星的火花——
*好奇怪……但姐姐刚才说"没关系"的时候,特别自然,不像刻意装的……*
*那他……岂不是……*
*……要不,试一下?*
念头至此。
宿辰猛地抬起头,那双如水洗琉璃般透彻明亮的凤眸,直直地盯住陌颜尘,眼底翻涌着好奇与探究。
他深吸一口气,试探性地开口,声音清脆而笃定:
“宫廷玉液酒?”
彼时,陌颜尘正一脸"姨母笑"地、满心欢喜地、宠溺地注视着好不容易重新抬起头的"妹妹"——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妹妹"突然蹦出了这五个字。
“……”
他愣住了。
*嗯?宫廷玉液酒?*
*怎么?*
*这小东西竟然还会喝酒?还点名要皇宫里的酒?*
*有趣……不过可以满足。*
陌颜尘脸上的笑容仅仅僵了一瞬——短到宿辰根本来不及捕捉——便重新铺展如初,温柔宠溺地看着宿辰,笑着说道:
“呀~姐姐真是没有看出来,妹妹竟然还会喝酒呢~”
“那……姐姐去安排一下?”
宿辰,等着。
等那五个字后面的下半句。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陌颜尘没有说出那句预期的、只有同乡才会脱口而出的——“一百八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