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毒会如期举行。
解栀还是高看了这个集会的调性,原以为至少会有个正经场地,没想到与会者竟直接被安排在城里最大的药市摆摊论毒。
此地山林广袤,药材繁多,又有巫山唐门坐镇,是以药材买卖极为兴旺,药市也大得很。从江湖各地来的善毒之人便也席地而坐,包裹往地上一摊就开始与过路人论起了毒药买卖。
有人求毒,有人求药,有人只想来炫耀自己的新方子,还有人苦苦寻毒材未果,打算来这里碰碰运气——草木、虫蛇、金石……每一处地界风物不同,制作毒药的材料自然也是五花八门,如今却全都汇聚在这方药市之中,真叫人开了眼界。
不过巫山唐门有个规矩,会上若要当场试毒,只得让买家或卖家亲自来,不可让他人代为效劳。
盖因这些制毒的江湖人大多都是些滑头泼皮,手段狠辣,逼迫或蒙骗无辜民众当自己试毒的药人这种事情时常发生。巫山唐门是近些年才扭转了风评,从前也是与这些人坐一桌的。所以他们不好义正言辞去谴责同行们什么,只能让这种事情至少不要在巫山发生。
饶是如此,亦免不了被唾一口“假正经”。
眼见着一位老者出高价想让附近的乞儿替自己试毒,却被巫山唐门弟子及时发现“请”出去后,解栀对巫山唐门的处事态度有了一丝敬佩。
可逛着逛着,忽而外面传来一阵嘈杂。
“让一让!让一让!”
“此人身中西域奇毒,不知诸位毒仙是否有妙方可解?”
迎着众人诧异目光,两个勇武汉子抬着具不知是死是活的人过来了,路上竟无人敢拦。
他们将病人放下,那人浑身被白布盖着,从布匹下隐约的起伏看出人还活着。唐翊随后而来,面色阴沉道:“两位兄台可知我巫山唐门的规矩?”
俩汉子一笑:“唐门主言重了,我们哪敢坏您的规矩,此人又不是在巫山地界中的毒,我们只是将人抬来此地求条生路而已。”
“听闻唐门毒术天下第一,我们也想知道天下究竟有没有唐门解不了的毒。”
这便是赤裸裸的挑衅了。往年论毒会偶尔也有一两个想要挑战唐门毒术之人,却没有这样踩着别人的脸逼人应战的,可奇怪的是唐翊竟不发一语,前头围着的江湖人也都沉默着,不敢妄言是非。
解栀觉得奇怪,胳膊肘拐了拐旁边的唐晚。
唐晚心领神会,把她往后头扯去,用细细的声音低声解释道:“那是军中之人……西北。”这样一说解栀便明白了——这两人竟是镇北军!
谢剡的人怎会来大闹论毒会?周围所有人都心思各异,互相交换着视线,脑子里五花八门的猜测估计都飞到了天外去。
唐翊却只好压下不快,道:“既如此,两位可以向在场众豪杰求助,看能否求得一位有缘人。”语毕他就甩袖想要走了。
“且慢。”两名镇北军及时叫住他。“唐门主别急着走,此毒来自西北异域,诡邪非常,在下倒是觉得除了唐门,旁人应是没能耐对付。”
周围顿时几声不屑嗤笑,许多人脸上露出不服神色,平白给巫山唐门招来许多恶意。
这话架得太高,唐翊面不改色投来一瞥:“兄台此言差矣,若你们瞧不上我巫山唐门办的论毒会,自去就是,莫要在此坏了诸位毒友们的兴致。”
那军爷语气殷勤了些:“不是某瞧不上,是某已求问过江湖许多毒医,都说此毒世间罕见,无药可医,却只有唐门有一秘宝,能解世上百毒。”
“哈哈哈哈——”唐翊放声一笑:“兄台该不会觉得,你今日给唐门戴上这顶高帽,把唐某架在这,用一招激将法就能让唐某拿出门派至宝地玄蟾为你所用吧?”
他目光冷然瞥来,道:“若人人都用这招,那巫山唐门也不必制毒炼器,改作医馆算了。”
不想两名镇北军等的就是唐翊这句话,顺手将担架上那层薄布掀开,露出病人面貌。
“这、这是……”在场有巫山唐门弟子认出担架上的人。
“唐霖?!”
“这不是唐霖么?”
“我道这阵子未见他身影……”
窸窸窣窣议论声让在场之人都明白过来,这病人竟是巫山唐门自己的弟子。传闻地玄蟾只能为门内弟子所用,眼下担架上的人就是巫山唐门自己人,唐翊又有什么借口不使用?
唐翊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这时唐宵和唐晚挤了上前。唐宵大步来到担架边,抬手给唐霖摸了脉,眉头紧皱。
他语气不善道:“敢问两位与我巫山唐门有何仇怨?为何要下毒害人!”
一名镇北军不紧不慢纠正:“诶,这话说的。因何觉得我们是下毒之人呢?都说了此毒是西域手笔,我们二人只是偶然撞见这位兄台中了毒,便将人抬来巫山唐门求救而已。”
另一人应和:“是啊,没想到竟是你们巫山唐门自己人,说起来你们还要道声谢呢,却来诬陷我们是何道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一向以军纪严明著称的镇北军中竟也有这般死皮赖脸的兵痞,惹得唐宵胸中起了火:“你们!”却顾忌他们二人身份,不敢动手。
唐晚也看懵了。她望着担架上唐霖灰败的脸色,一时间心里滋味复杂。
重重人群中已经隐约传来议论。
“唐霖是谁啊?怎么有点耳熟?”
“你不知道?从前那位二当家唐垣的儿子啊!”
“嘶——是去年天工大会前夕那事儿?啧啧,这小子如今还活着也算唐门主宽仁。”
“是啊,不过究竟是真的宽仁还是做假样子,还有得看呢。我倒听说这小子自打唐垣死后在巫山唐门日子不好过,前阵子还给他们少主当护卫去了。”
“护卫?哈哈哈他从前好歹也是二当家的公子,如今竟与那些外门弟子一道当护卫去了么?”
“什么少主……唐垣死了唐翊的儿子才能当少主,原本下一任门主应是轮到这位唐霖才是……”
巫山唐门的三家轮流当门主的制度如今又被拿出来说嘴。唐晚这一辈,只有唐宵和唐霖两个年轻男丁,将来唐翊退位,下一任门主按理应轮到唐霖头上。而唐垣不甘心,一念之差直接把他一家全都拉下了水,唐霖从此被排斥出候选之位,唐宵便成了唯一的少主。
“阿晚。”忽而挽着的手被松开,解栀有些惊讶,只见唐晚也上前,一边扒拉唐霖的眼睛、嘴巴,一边从兜里掏解药,却又举着手犹豫不决。
她与唐宵凑在一块,对都着唐宵身上的毒犯了难。
见如此,解栀干脆也上了前。
“栀子?”唐晚惊讶看向她。
解栀铺开医针,一点点刺进唐霖各处经脉,试探此毒深重,却不想这毒确实诡异,不论从哪个方面看都瞧不出所以然,她难以用针术逼出,便只好刺破一点指尖血。
“……这是?”解栀用一片叶子接住了毒血,岂料叶片瞬间被腐蚀,差点滴落到她手上,她赶紧甩开!
“居然这么毒?他竟还活着?”她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了眼唐霖。
方才她施的针有刺激作用,唐霖微微转醒,只是面色苍白灰暗了些,单从外表来看完全看不出他中了如此险恶的剧毒。
“妹妹……”他一眼就看见担架边的唐晚,而后目光投向后头,“……叔父。”他有些畏惧瑟缩:“我、我这是……”转头瞬间,他看见两名镇北军,瞳孔骤缩。“妹妹小心……呃!”他忽然激动起来,却不想哇地吐出一口毒血,唐宵顿时带着两个女孩退远了些。
唐霖再次昏了过去。
见着这般场面,周围有想救人的,想看热闹的,想见识奇毒的,全都一一来到唐宵担架前诊了又诊、看了又看——到最后的确如两个镇北军所言,没有人能夸口说自己解得出来毒,各个都紧皱眉头感慨奇也怪哉。
连唐翊也被迫不得不亲自出手,探过唐霖脉搏后,僵在原地束手无策。
“唐门主,我看还是拿出地玄蟾给贵派的这位唐霖公子解毒吧,也让咱见识一下世面。”
兵痞笑嘻嘻说着冒犯的话。
“是啊,为今之计也只有地玄蟾了吧?”
“传闻此宝能解百毒,是从蜀中唐门传下来的镇派之物,是唐门立根之基,我还从未亲眼见过呢。”
这回多了许多附和,都是些嬉皮笑脸的无赖,看热闹不嫌事大。
唐翊面色凝重,却不是无奈屈服的耻辱,而是被逼到绝路的为难。解栀见了,心中诧异的同时,仿佛也窥见了些许真相。
这些时日祝与同、罗灵岫、唐晚都在轮番恳求唐翊借出地玄蟾,却都被打太极推脱,个中原因难道……
“解姑娘。”忽而唐翊转过头来:“不知你对此毒有何看法?”
问题一下子被抛到自己身上,解栀顿时懵了。她张口,却没立刻下断言,瞬间的犹疑让唐翊捕捉到了。
“难道你有办法?”唐翊眼前一亮。
这些日子唐翊对她和祝与同的关怀,以及整个巫山唐门对自己的照顾解栀都看在眼里,如今见唐翊为难,她竟不好意思张嘴说谎。
“有倒是有,但……”她有些迟疑。
唐翊如蒙大赦般拱手:“若是需要什么药材,巫山唐门为你准备,只要能解我侄儿的毒,大恩大德唐某定会回报!”
这时旁边有人问:“嗯?这小姑娘谁啊?竟敢如此夸口?”
唐宵赶紧解释:“是家妹在外认得的一名游医,毒术连我也甘拜下风。”解栀是祝与同师妹这件事没有多少人知晓,唐宵为保护她安危,在外都称解栀是唐晚好友。
解栀此时想了想,觉得这个交易不亏,可以用这个条件让巫山唐门把那株地芙蕖换回来。她便毫无心机道:“我可以解,只是要请您暂避视线。”
她伸手往兜里掏去,不知掏了枚什么药丸出来,用袖子遮掩着往唐宵嘴里送去。
唐翊遵循君子约定,把头偏过去,没看清那药丸性状。倒是那两名镇北军有些急了,忙伸着脖子往这边瞧,没看出门道,就快忍不住扯解栀袖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