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动填鸭式教学或许并不适合您小孩,与其让他……撑着,不如让他半饱不饱,就像饿了懂吃东西一样,消化完了自然知道要摄入新知识。”
说完,楚厘央露出一个真挚的笑。
当然,只是她以为的真挚。
那个男孩眼底瞬间流露了懵懂又亮晶晶的光泽。
女人仿佛陷入了思考。
楚厘央心底的无名火隐隐作祟,说不清是带着她对辛畅詹苹出言不逊的怨气,还是结合自身的情况,她适时清醒过来。
她原本要说的话是:与其让他成为机械,不如让他当个会喘息的活人。
要真说出来,剩下的饭恐怕不用吃了。
楚厘央怒气未平,忽地听见左侧方向发出了一声轻笑。
那个阿姨见是谢寻峙,瞬间摆起好脸色:“要是他成绩再好点,我也送去大城市念书了,小谢你也真是的,怎么放着那么好的条件回来?”
巧妙把话题转移了。
“爷爷还在时,我来这边过年,给一小孩辅导,他说潞城生活气息强,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就想回来。”谢寻峙搁下筷,意有所指地瞥了她一眼,“这不,确实处处是生活。”
女人跟她身边的人说:“你看秦总带的孩子说话就是有水平。”
又问:“诶,你排名多少?”
又是问排名,真是没有边界感。
楚厘央这么想着,听到男生悠闲回话:“不高,才第三。”
“肯定是市第三吧。”女人笑容更亮:“宁江市教育这么好,你之前有没有参加竞赛班?”
谢寻峙散漫回答:“我这人向来不积极,讨厌十小时外的任何课程,竞赛倒是去过。”
女人眼睛发光:“竞赛感觉怎么样?是数学竞赛还是物理竞赛?要是小佑数学进步,我也想送他去竞赛集训班。”
谢寻峙顿了下才说:“有上进心很好,但竞赛班一般功课紧,对基础要求高。阿姨,我建议您不如考虑让孩子先吃饱,再想长远之计?”
楚厘央良好的素养让她不至于笑出声,经过这么一通,虽然连最爱的虾都没吃几个,刚好半饱不饱,但她觉得是时候放下筷子了。
女人被呛住,一时没回话。
辛畅手机刚好响了,他看到来电显示,低声说了两句,便转交给楚厘央。
楚厘央时间算得很准,婚席吃饱就走人,还能去学校上晚自习,所以没有带手机。
有女如此,父亲也不例外。
楚彦齐的时间掐得更准。
楚厘央走到安静的地方接听。
“快七点了,得早点去学校,我看了下,酒店离学校就二十分钟公交,别麻烦辛畅送你了,晚上下晚自习爸爸过去接你。”
楚彦齐处事雷厉风行,一番话像吩咐一样说得简单粗暴。楚厘央蹙了下眉:“知道了。”
“吃完了吗?”
酒席刚开没多久,楚厘央起初不好意思夹菜,詹苹看见就给她不断夹菜,她只好摄入,所以吃的比较快。
“吃完了,刚准备回学校。”
“带公交卡了吗?”
“带了的,我也拿了书包。”
“书包肯定不用说了,这都忘带的话还用读书吗?”
“呵呵。”
“国庆后不是有考试?抓紧时间复习,也不要落了后面的预习。”
这种话他平时就爱念叨,楚厘央听得耳朵起茧,“小考而已。”
“小考也要重视……”
楚厘央忙打断:“我要去学校了。”
电话挂断,她转身时,察觉了拐角处的阴影。
谢寻峙眉眼敛在阴翳下,鼻梁高挺,唇形纤薄,透着少年的清冷感。他又戴上了那顶帽,前片印了LOGO的字母是这个年纪的男孩酷爱的牌子。
楚厘央去年也收到过詹苹送的同品牌鞋子,杨菱查到价格后不希望詹苹破费,想着还钱给詹苹。经过一番拉扯,最后没给成,但楚厘央也没怎么穿。一来是第一次穿好几百的鞋,二来是不舍得。
楚厘央还有点尴尬,要是他听见了通话,就能看出来她刚才在大人面前反驳,实际却不敢反抗父母。他会不会觉得她很装?
谢寻峙背着包,楚厘央内心蠢蠢欲动,想询问他接下来的安排却还是没敢问。
他们是比校友更近的同学,但也不会再近了。
她决定什么都不说,脚步刚抬,谢寻峙便往前走了一步,挡住她的去路。
这里是三号厅外的公共通道,他刚走出来就听见了通话的声音,碍于礼貌退回门口,并非故意偷听。
然而对面墙体铺了一层玻璃镜,镜面映出女孩愈蹙愈紧的秀眉,抿直的唇角带着一股不耐烦,偏偏她的语气温顺,令人想到了囚笼中的幼雏,压抑着振飞的翅翼。
而此刻。
谢寻峙微垂下眼,女孩停步了,但除了眼睛盯着帆布鞋鞋跟,再没别的动作。
“等会儿。”谢寻峙留下一句话,越过她往外走。
谢寻峙没有探究他人隐私的欲望,快步回来时,女孩还不明所以地等在原地。
谢寻峙手里多了个外卖袋子,双杯套装,他从里面取出一杯奶茶,把袋子递出:“常温的。”
楚厘央不知该不该接,“无功不受禄。”
谢寻峙解释:“里边有小孩,分不过来。”
酒席上有饮料,他刚才也喝了雪碧,怎么还额外点奶茶,又是什么时候点的?
楚厘央有疑惑却问不出口,只好说:“你觉得那孩子有喝奶茶的机会吗?”
“说的也是。”男生站在暖光下,发丝泛着碎光,“那留着回校喝。”
见她发呆,他又说:“不是要上晚自习?”
楚厘央想分她奶茶的缘由很简单,他应该是听了大人的话,互相关照,于是接过并问:“谢谢,你也回学校?”
谢寻峙:“准备。”
她回到席中把手机还给辛畅,“我吃饱了,先回学校上晚自习。”
“我送你。”辛畅起身,问詹苹要车钥匙。
“不用,出去就是公交站,坐公交很快的。”楚厘央飞快提起包。
辛畅见她坚持只好说:“那你注意安全。”
楚厘央走出两步,隐隐听见那位阿姨说:“这孩子还是蛮自律的,难怪成绩不差。”
变脸比翻书快。
楚厘央几乎是两步化作三步,在酒店门口看见了熟悉的身影,谢寻峙正喝着奶茶。
也不知是不是凑巧,她一走到台阶,谢寻峙就连上耳机,抬起步来,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她不自觉慢下步调,慢他几步。
过了马路抵达站台,下一班公交还没到,楚厘央看着牌子上的公交路线,确认线路号。
一辆小车停在不远处,亮起大灯,旁边一位时髦女人走了过去。
车灯照过来的一刻,亮白的光划过暮色,漫过男生的脸庞,漂亮的眉眼一半陷进阴影,一半明亮。
正在这时,谢寻峙抬起眼。
楚厘央不太高明的偷看被捉个正着。
她故作好奇问:“你听的什么?”
谢寻峙摘下一边耳机:“《暧昧》。”
“要听吗?”
“不了。”楚厘央知道这首歌,但是分享耳机太暧昧了。她也知道他只是客套一下,她做不到真的接过耳机。
但现实里,炽烈的光线一闪,黑色轿车扬长而去,楚厘央将谢寻峙的动作看得更清了,他并没有递过来一只耳机。
上述内容只是那一刻她脑里闪过的想象。
她改口:“是杨丞琳的?”
“薛之谦的。”
初中时,周围街店经常放薛之谦的歌,有一段时间楚厘央甚至听腻了。
“同专的《我害怕》也挺好听。”
谢寻峙嗯了声,没再说话。
楚厘央特地坐在他身后,过了三站,她在来回纠结中,选择向内心妥协。
反正今天已经说了几句话,再说两句也无妨。
楚厘央探出头,找了个话题:“现在是……”
谢寻峙侧了下头,回得很快:“Honey Honey.”
开口是清晰顿挫的英式发音,尾音利落,听起来优雅有劲。不过百来赫兹的声音仿佛轻揉了下敏感的耳朵,旋即带着某种穿透力,沉沉撞进胸腔。
楚厘央愣了愣。
一秒后,他补充:“孙燕姿的。”
楚厘央身子前倾,脸就在椅背后几寸,距离近到能看清他细长的眼睫。
她觉得耳朵又麻又烫,迅速退回原位:“我是想问多少点了。”
谢寻峙微滞,举着屏幕给她看。
主页挂着几个游戏图标,时间是19:21。
楚厘央没话找话:“看到了,谢谢。孙燕姿的《克卜勒》也好听。”
依旧表现得只有仙品歌单的分享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