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诺的实验室建在山谷深处,一间半地下的小屋,屋顶用木头和泥土覆盖着,从外面看像一个小山包。斯坦利说这是为了防止被空中的侦察发现——虽然我不知道在这个连鸟都没有几只的石之世界里,还有什么东西需要防备。
“杰诺在里面。”斯坦利在门口停下来,“他最近在做一个实验,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多个小时。”
三十多个小时。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实验室里很暗,只有工作台上的一盏油灯在发光。空气中弥漫着松香、金属和某种化学试剂混合的气味。工作台上摆满了仪器和零件——蒸馏器、烧杯、线圈、齿轮、弹簧,还有一箱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墙上贴满了图纸和公式,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网。
工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银白色的头发比记忆里长了很多,散在肩膀上,用一根皮绳随意扎在脑后。穿着一件深色的、被化学试剂腐蚀出好几个洞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前臂上一道长长的石化疤痕。他的背微微驼着,头低着,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在写东西。
用一支自制的羽毛笔,在一本用木板削成的“笔记本”上写。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书写某种非常重要的东西。
“杰诺。”我叫他。
笔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继续写。
“斯坦利,”杰诺说,没有抬头,“我说过,我工作的时候不要打扰我。”
他的声音。三千七百年后,我再次听到他的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一些,沙哑了一些,带着一种长期不说话的人才会有的滞涩。但语气还是那种语气——不耐烦的、专注的、“我在做重要的事情你不要烦我”的语气。
“不是斯坦利。”我说。
笔彻底停住了。
杰诺缓缓抬起头来。
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的石化疤痕——额头上一个巨大的X形,从眉心延伸到发际线。他的蓝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深得像两口不见底的井。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但他的眼睛——那双蓝眼睛——在看到我的瞬间变了。
从“疲惫”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不相信”,从“不相信”变成“确认”,从“确认”变成——
变成某种我无法命名的、涌动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你。”他说。
就一个字。
“我。”我说。
杰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下,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朝我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像是不确定自己应该继续走向我还是停在原地。
他的手指在颤抖。
杰诺·英菲尔德的手指会颤抖?那个五岁就能用镊子组装收音机的人?那个能用千分之一秒的精度操作实验仪器的人?那个从不在任何人面前展示脆弱的人?
他的手指在颤抖。
“你来了。”他说。不是疑问,是确认。
“我来了。”我说。
他又走了一步。
我们现在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我能看清他眼睛里的每一个细节——虹膜的蓝色不是均匀的,中间深,边缘浅,像一片深海的断层。他的睫毛还是银白色的,长而密,在眼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你瘦了。”我说。
“你也瘦了。”他说。
“你多久没吃饭了?”
“不记得了。”
“多久没喝水了?”
“不记得了。”
“多久没睡觉了?”
“三十多个小时。”他终于说出一个具体的数字,“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伸出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在靠近我脸颊的位置停下来。手指在发抖,整只手在发抖,像一个从未触碰过任何人的、害怕触碰也渴望触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