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举枪那个人的声音。这个声音更近,更轻,更熟悉。
像某种来自遥远记忆的回声。
我僵住了。
捂住我嘴的那只手——干燥的、温暖的、指节分明的——在我的嘴唇上停留了几秒钟。
然后松开了。
那只手从我的嘴边移开,但没有完全离开。它向上移动,穿过我的头发,停留在我的后脑勺上。
轻轻地。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转过来。”那个声音说。
我转过身。
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几乎成了白色。琥珀色的眼睛,像两枚被打磨过的金币。脸上的石化疤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鼻梁,呈一个弯曲的M形。
但他还是他。
三千七百年后,他还是他。
“斯坦利。”我说。
这个名字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不是害怕,不是激动,是一种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从骨头里涌上来的颤抖。
他看着我的脸。
那双金色的眼睛从我的额头移动到我的眼睛,从我的眼睛移动到我的鼻梁,从我的鼻梁移动到我的嘴唇,从我的嘴唇移动到我的下巴。他在看我,用那种狙击手式的、精准的、专注的、把全世界都排除在外的目光看我。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
不是笑。是一种确认。一种“你还在,你还活着,你还是你”的确认。
“你来找我了。”他说。
这是一句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他知道我会来。
他一直都知道。
“对。”我说,“我来了。”
斯坦利的手从我的后脑勺滑到我的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
然后他把我拉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不是温柔的,不是小心翼翼的。它是一个用尽全力、不留余地、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的拥抱。他的手臂环住我的肩膀,一只手按在我的后背上,五指张开,像是要把我整个人揉进他的身体里。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我能感觉到他在呼吸,一下一下,很深,很慢,像在确认空气真的能进入肺部。
“三千七百年。”他说,声音闷在我头顶的头发里,“你在石头里待了三千七百年。”
“你也是。”我说。
“我数了。”
“数什么?”
“天数。”他说,“从石化到醒来,一共三千七百年,零四个月,零十六天,零九小时,零十二分钟。我数了。”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地流泪,是真正的、控制不住的、像决堤一样的哭泣。我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哭得把脸埋进斯坦利的胸口,用他的衣服擦眼泪和鼻涕。他也不躲,也不动,只是抱着我,一只手按在我后背上,另一只手放在我的后脑勺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像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而这个噩梦,做了三千七百年。
“你们认识?”
举枪的那个人从山坡上走下来,枪已经放下了,别在腰间。他看起来三十多岁,棕色短发,脸上有好几道石化疤痕,眼神犀利,像一个习惯了在危险中生存的人。
“认识。”斯坦利说。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他的手没有从我身上移开,“从五岁就认识。”
那个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斯坦利一眼,然后看了斯坦利放在我身上的手一眼。
“她是?”他问。
“她是我要等的人。”斯坦利说。
他说这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因为在石化前的那个晚上,在弗吉尼亚的走廊上,杰诺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找到她。
——我会找到她的。
我们都在等。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杰诺呢?”我问,声音还带着哭腔。
斯坦利的表情变了一瞬间。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我读不懂的东西。
“他在实验室。”斯坦利说,“他不知道你来了。我今天出来巡逻——”
“带我去找他。”
斯坦利看了我一眼。
“跟我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