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在石化状态中，没有“多久”这个概念。没有日出日落，没有心跳呼吸，没有饥饿和疲惫。只有意识，像一盏被关在石头瓶子里的灯，亮着，但不能动，不能看，不能听。

但我想。

我想了很多东西。

我想休斯顿的夏天，那种热到空气都在颤抖的下午。我和杰诺、斯坦利坐在后院的橡树下，头顶上有蝉在叫，手里有冰镇柠檬水。杰诺在看书，斯坦利在看我，我在画画。

我想杰诺八岁时拆掉的那个收音机。它被他重新组装后，声音比原来更清晰了。他说那是因为他优化了电路的接地设计，但我听不懂。我只记得从那以后，收音机里传出的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杰诺的手里生出来的。

我想斯坦利在生日时给我的那颗子弹模型。它在我的书桌上放了十二年，从一个城市搬到另一个城市，从童年带到青春期。它是我拥有的第一件“属于我的东西”。不是别人给我的礼物，是斯坦利给我的。这两者有区别。

我想十三岁杰诺给我的那张图纸，狄安娜计划。他把子弹放在机械装置的中心，说那是“核心”。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那个设计的用意——不是子弹驱动了机械装置，而是机械装置围绕子弹运转。那颗子弹不是工具，是目的。

我想十四岁斯坦在黑暗中亲吻我的那一刻。他的嘴唇精准地落在我的嘴唇上，像一枚子弹命中靶心。那种精准让我觉得自己是被瞄准的，是被选中的，是唯一的目标。

我想十七岁在杰诺的实验室里看到的那只燕子。它在飞翔的瞬间变成了石头，翅膀半张，嘴巴微开，像在呐喊，像在歌唱，像在说“我还没有飞够”。

我想“保持思考”这四个字。

我想它们被写在草稿纸上时的样子。杰诺的笔迹工整得像个印刷体，每个字母都大小一致，间距相等，标点符号精确到毫米。但那四个字的下面，他用更小的字写了另一行。

我那时没有看到那一行。

但现在我看到了——不是在纸上，是在我的记忆里。我的记忆在石化状态下变得异常清晰，像一台被放大了分辨率的投影仪。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被锐化、被保存。

那行小字写着——

For you both.

为了你们两个。

我想哭，但石头不会哭。

我想笑，但石头不会笑。

我想握住他们的手，但石头没有手。

所以我只能继续想。

想杰诺十九岁时进入NASA的那一天。他和斯坦利都来到了我家，三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里播着新闻，没有人看。杰诺说他要改变世界，斯坦利说他要保护我和杰诺，我说我要画出这个世界。

想我们三个人之间的那些沉默。那些不需要语言的、共同度过的、一声不响的下午。那些沉默从来不是空白，它们是被填满的——被杰诺工作时示波器风扇的嗡嗡声填满，被斯坦利摆弄子弹模型时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填满，被我的铅笔在纸上沙沙的声响填满。

想“永远”这个词。

五岁时妈妈在我的行李箱上贴了那张贴纸。十一岁时我把那张贴纸撕下来，贴在了我的速写本封面上。十七岁时速写本不见了，但贴纸还在，贴在我的手机壳背面。

后来手机也报废了，贴纸也脱落。

但“永远”这两个字没有消散。

它活在我的意识里。

“永远，无论你去哪里。”

我现在在哪里？

我在石头的里面。我在时间的裂缝里。我在一个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重量、没有声音的世界里。

但我不是孤独的。

因为杰诺和斯坦利也在某个地方，在石头的里面，在时间的裂缝里，在同样的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声音的世界里。

我们被同一个绿光击中。

我们咽下了同一道语言的命令。

我们闭上了同一双眼睛。

我们开始了同一段旅程。

——保持思考。

所以我继续想。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醒来，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想杰诺说过的话——“如果石化是全球性的，并且没有外部干预，那么被石化的人类可能需要数千年甚至数万年才能自然复活。”

数千年。

是不是已经过去了数千年？

我不知道。

但在石头里，数千年跟一秒钟没有区别。

都是一样的黑暗。

一样的寂静。

一样无边的、无尽的、无限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