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6月1日。
我记得这个日期,不是因为它在历史书上被反复提及——事实上,在人类文明被终结的3700年里,没有任何历史书被写过。我记得这个日期,是因为在那之前的数十个小时里,我的人生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我在杰诺的NASA实验室里,看到了那些石化的燕子。
不是一只,是几十只。
它们被整齐地排列在实验台的玻璃容器里,每一只都被编号、拍照、记录数据。杰诺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银白色的头发扎在脑后,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你看这个。”他指着其中一只燕子,那只燕子的翅膀张开的角度比其他的都大,“这只的数据最完整。它的石化过程是最慢的——大约持续了零点三秒。其他的都在零点一秒以内完成转化。”
“慢一点又怎样?”我问。
“慢一点意味着我们可以捕捉到转化的中间态。”杰诺说,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你看这里,翅膀的尖端,这里的纹理跟其他地方不一样。这里的晶体结构不完整,像是转化过程被中断了。”
“被什么中断?”
“不知道。”杰诺说,但他的眼睛在发光,“这就是关键。如果有一个因素能中断石化过程,那这个因素就有可能逆转石化过程。”
斯坦利站在实验室门口,没有进来。他穿着便装——黑色的T恤和深蓝色的牛仔裤,金色的头发比平时长了一些,遮住了一边眉毛。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金色的眼睛看着杰诺和我。
“DARPA的会议什么时候?”他问。
“后天。”杰诺说,他摘下护目镜,揉了揉眼睛,“在弗吉尼亚。你要一起去吗?”
“当然。”斯坦利说,“我的任务是保护你。”
“你觉得会有危险?”
斯坦利沉默了一下。
“不确定。”他说,“但最近的事件太密集了。全球范围内的石化现象,科学家被集中召集,政府高层介入……”他的声音低了下来,“这种规模,不是单纯的科学现象能解释的。”
“你是说有组织在背后操纵这一切?”我问。
“我没有证据。”斯坦利说,“但军人习惯做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
斯坦利总是做最坏的打算。他五岁的时候就已经在做最坏的打算了——口袋里永远预备着一块橡皮,因为我总是弄丢。他的“最坏打算”不是悲观,是准备。是对这个世界的警惕,是对不确定性的尊重,是……
但你做再多的最坏打算,也准备不了世界末日。
第二件事是:我正式来到日本。
地质学专业的野外考察项目,为期两个月。考察地点是日本东北地区的北上川流域,那里有丰富的火山岩和沉积岩剖面,是地质学学生的天堂。我的导师说这次考察对我的毕业论文至关重要。
这件事早就应该安排在我的日程中,可夏天的风从我们三人之间穿过,带着青草被晒过后特有的干涩甜味,让我产生犹豫……
“只是去考察,”我说,“又不是永远不回来。”
“我不会消失的。”
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时,杰诺和斯坦利已经等在车边。杰诺开他的黑色SUV,斯坦利靠在副驾驶门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上车,”杰诺从车窗里探头出来,“我们送你去机场。”
“我自己可以的——”
“上车。”这次是斯坦利说的,声音不容置疑。
我乖乖拉开后车门坐进去。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咖啡香和杰诺实验室里特有的金属气味。斯坦利的咖啡杯放在杯架上,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半张脸。
告别的话比我想象中更难说出口,直到下车心情也难以释怀……
杰诺站在我面前,银白色的背头被机场的空调风吹起几缕碎发。他低下头看着我,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深邃。
“保持联系。”他说,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每天都要。”
“每天?”我笑了,“这也太频繁了吧。”
“每天。”杰诺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的专业是地质,不是通讯——我会给你发消息,你想回就回,不想回也要回。”
“……这逻辑是不是有点问题?”
“没有问题。”
斯坦利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嘲讽。然后他上前一步,把手里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塞进我的外套口袋。
“这是什么?”
“到了再看。”斯坦利说。
他看了我一眼,金色的瞳孔里有很多话,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放回去,反复了两次。
“要登机了。”杰诺看了一眼手表。
我知道我不能再拖了。
我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抱住杰诺。
那是一个很紧的拥抱,紧到我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杰诺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一只手落在我背上,力道很轻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会回来的。”我闷在他胸口说。
“你当然会回来。”杰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他一贯的自信,“你还能去哪儿?”
我松开杰诺,转向斯坦利。
斯坦利站在原地,没有像杰诺那样主动张开怀抱。他只是看着我,那种眼神像是在战场上判断目标的距离和风向——专注、精准、不带一丝犹豫。
然后我扑进他怀里,“少吸食一点毒气啦……希望回来时也能看到健康的斯坦。”
斯坦利的怀抱比杰诺的更紧,他的手臂环过我的肩膀,力度大得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我能感觉到他喉结的震动。
“嗯……能做到。”他说。
三个字,但我听出了千言万语。
我退开时,斯坦利用指腹在我手腕内侧轻轻按了一下——那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动作,一个无声的承诺:我在这里,我找得到你。
安检队伍排得很长,我一直没回头,因为我知道回头看的话我可能就走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