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我过了安检,从透明的玻璃墙回望出发层
——
两个人还站在那里。
杰诺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银白色的头发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斯坦利站在他旁边,金发被阳光照得像镀了一层薄金。
他们并肩站着,像两道永远不会倒下的旗帜。
6月2日,正式考察的第一天,这里的地层构造非常有意思,火山活动频繁,温泉遍布。
6月3日,别在腰间的卫星通讯器震动起来。
这个通讯器是斯坦利送给我的,他说日本山区信号不好,万一有事联系不到人太危险。当时我还嘲笑他过度保护——现在想想,我巴不得他的保护再过度一万倍。
是杰诺的邮件。
我打开邮件,只有一行字。
Keep thinking.
保持思考。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杰诺从来不发没有意义的邮件。这四个字,他三年前就在草稿纸上写过,在我们三个人坐在地板上吃凉披萨的那个晚上。
他为什么要在开会的时候给我发这个?
我正准备回复问他什么意思的时候——世界变了。
一道绿光。
那光芒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像是整个地球被塞进了一个翡翠色的灯泡里。光线不是从太阳来的、不是从月亮来的,而是从空气中凭空渗出来的,从每一粒灰尘、每一滴水珠、每一个原子内部渗透出来的。
我看着自己的手。
灰色的石头,指尖还保持着握住通讯器的姿势。
然后是手臂。
然后是肩膀。
然后是胸口。
心脏还在跳吗?我不知道。但我的意识还在——杰诺的邮件还亮在屏幕上,在我失去视线的最后一刻,我看到了那两个字。
Keep thinking.
我的眼泪变成了石头。
在我的脸上凝成两道灰色的痕迹。
然后是嘴唇。
我试图说出最后几个字。不是“救命”,不是“为什么”。是“我会的”。
我的声带已经不能震动了。
嘴唇已经不能动了。
舌头已经不能动了。
眼睛已经不能动了。
但我还能思考。
所以我思考。
我思考那只编号017的燕子。
我思考杰诺在实验室里兴奋的声音。
我思考斯坦利靠在门框上的金色眼睛。
我思考五岁搬家那天,行李箱上的贴纸——“Forever and ever, no matter where you go.”
我思考八岁那年下冻雨的时候,斯坦利的手覆盖在我手背上的温度。
我思考十三岁那年,在杰诺的车库里,他干燥的、生涩的、带着焊锡味道的初吻。
我思考十四岁那年,在斯坦利的放映室里,黑暗中那声“对”。
我思考十七岁那年,在杰诺的公寓地板上,三个人握着手的温度。
我思考“永远”这个词。
我思考什么才是真正永远的东西。
石化的过程比我感觉的要快。
在我的感知里,这一切持续了几个世纪。
但我知道,实际上只过了零点三秒。
跟那些燕子一样。
跟全世界的七十一亿人一样。
然后,一切都停止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时间。
没有时间。
时间是无限的。
无限的时间里,我在做一件事。
思考。
保持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