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快进到十七岁。
现实其实是人不能“快进”时间。你只能一天一天地熬过去,然后回头一看,发现怎么这么快就走到了这里。
杰诺·英菲尔德已经是NASA的正式员工了。
不对,准确地说,是他十九岁的时候才正式加入NASA。十七岁的杰诺还在上大学——不是“上大学”这种普通人的说法,杰诺上大学的方式是:他十六岁高中毕业,十七岁拿到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学士学位,十八岁拿到硕士学位,十九岁博士毕业然后直接进入NASA。
但十七岁那年,他已经开始在NASA实习了,而且不是那种端茶倒水的实习——他参与的项目涉及火箭推进剂的热力学建模,导师说他的博士论文可以直接用这个研究成果。(Dr.杰诺请一直走花路)
十七岁的斯坦利·斯奈德已经拿到了美国海军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他要去安纳波利斯了,去那里接受最严格的军事训练,然后成为一名海军陆战队的军官。
“狙击手不需要大学文凭。”他这样说过,“但指挥官需要。”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淡,但我能感觉到那种平淡底下藏着的野心。斯坦利的野心不像杰诺那样张扬——杰诺的野心是写在脸上的,是一种“我知道我是天才你们都应该听我的”的张扬。斯坦利的野心是收起来的,折叠的,像一把可以随身携带的折叠刀,平静地收在口袋里,只在他需要的时候才会展开。
十七岁的我,刚刚拿到了一所艺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同时也收到了一个来自地质学教授的邀请。那个教授看了我画的野外地质素描——我在高中地质社团里画的,那些岩层、矿物、地貌的剖面图——说我有“地质学家的眼睛”。
“你不仅能看到美的东西,”那个教授说,“你还能看到美背后的结构。这是一个地质学家最宝贵的天赋。”
所以我在两个选择之间犹豫:艺术学院,还是地质学?
杰诺说:“地质学。艺术可以当爱好,但你在地质学上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斯坦利说:“你想选什么就选什么。”
“斯坦利你的意见总是等于没意见。”
“我的意见是你自己决定。”
“这不就等于没意见嘛。”
“确实。”
这就是我们三个人十七岁的状态。杰诺在NASA的高塔上越爬越高,斯坦利在军事训练的泥潭里越潜越深,我在艺术和科学之间摇摆不定,像一个没有方向盘的船。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我们三个人之间的那条看不见的线,从来就没有断过。
它被拉长过——被不同的学校、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时区拉得很长很长。但它没有被扯断。它像一根没有弹性的钢丝,绷得紧紧的,稍微一碰就会发出嗡嗡的声响。
而嗡嗡声的中心,是杰诺正在研究的一个项目。
石化燕子。
那天是周六,我开车去杰诺的公寓——他在NASA附近租了一个很小的单间公寓,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一张工作台和几个书架之外什么都没有。我去的时候斯坦利已经在客厅里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和军绿色的裤子,金色的头发比平时短了很多——他说这是海军学院的要求。
“你们俩都在?”我推门进去,手里提着一袋披萨,“今天是什么日子?”
“燕子的日子。”杰诺说。他站在工作台前,面前放着一个玻璃容器,容器里有一只灰色的燕子——不,不是一个活着的燕子,是一只石头样的燕子。
准确地说,是一只被石化的燕子。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我放下披萨,走近去看。那只燕子躺在容器底部,翅膀半张着,嘴巴微开,像是在飞翔的瞬间被定格了。它的表面不是光滑的石头,而是保留着羽毛的纹理——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地变成了石头,连最细小的绒毛都没有被放过。
“石化燕子。”杰诺说,他的蓝眼睛在日光灯下闪着光——那种狂热的光,“今年三月份,在美国东海岸发现了第一例。鸟类突然变成石头,没有任何预兆。到现在为止,已经有超过两百例了,遍布全球。”
“这……这是什么造成的?”
“不知道。”杰诺说,“这就是问题所在。没有人知道。”
他转过身来,银白色的头发扎在脑后,黑眼圈比高中时更重了,但整张脸都散发着一种危险的气场——不是愤怒,不是焦虑,是一种因为未知而产生的狂热。
“你能想象吗?”他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一种能让有机物瞬间石化的现象。不是化石,化石是经过数百万年的矿化作用形成的。这是瞬间的、完全的、保留所有微观结构的石化。这从热力学角度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它发生了。”
“所以你相信真的有石化现象?”我问。
“我相信数据。”杰诺说,“数据告诉我,有某种东西正在发生。而我没有更多数据,因为研究才刚刚开始。”
他拿起一个放大镜,递给我。
“你看这里,”他指着燕子翅膀上的一根羽毛,“这些纹理。如果你把这根羽毛放在显微镜下,你会看到每一个细胞都被完美地保存了。这不是普通的死亡——这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一种转化。从有机到无机的瞬间转化。”
“这听起来像科幻小说。”
“科学就是变成现实的科幻小说。”杰诺说,嘴角上扬,“DARPA已经注意到了。他们组织了专门的团队来研究这个现象,邀请了全美最顶尖的科学家参与。我被邀请了。”
“你?”
“我。”他说这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那是他标志性的动作,“我在喷射推进实验室的导师向DARPA推荐了我。他说我的热力学模型有可能解释石化的能量来源。”
斯坦利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工作台旁边。他的金色眼睛看着那只石化的燕子,目光里没有任何表情——但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那只燕子半张的翅膀,看它凝固在空中的姿态。那个姿态是飞翔的,是不屈的,是即使在变成石头的那一刻也没有放弃抵抗的。
“它死的时候还在飞。”斯坦利说。
“没有。”杰诺说,“它不是‘死’的。它是活的,变成了石头。从生物学角度来说,它没有经历死亡的过程。它只是……停止了。”
“停止了?”
“停止了所有生命活动。但细胞结构保存完整。如果有一种方式可以逆转这个过程——”
杰诺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我,蓝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流动。
“你在想什么?”我问。
“我在想,”杰诺说,声音低了下来,“如果石化是可逆的。如果有一个方法能让石头变回生命。那么——”
“那么这些燕子就能复活?”我问。
杰诺没有回答。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容器的壁,那只石化的燕子在里面微微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像石头撞击石头的声音。
“这是一条很长的路。”他说,“可能需要很多年。”
“但是?”
“但是值得。”
斯坦利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金色眼睛从燕子身上移开,落到杰诺脸上,然后落到我脸上。他在我脸上看到的可能是某个让他做出决定的东西,因为他突然开口了。
“杰诺。”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石化真的发生了。全球性的。像这些燕子一样。”
“嗯。”
“你会怎么做?”
杰诺抬起头来。台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道还没有出现的X形疤痕的位置映得发白。他看着斯坦利,两个人又在黑暗中交换那种不需要语言的信号。
“我会保持意识。”杰诺说,“如果我被石化了,我会在石化期间保持思考。这是逆转石化的关键——保持意识,保持‘回路’的完整。”
“你怎么知道?”
“我猜测的。”杰诺说,语气里没有任何不确定,“但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那么保持意识的人,就有可能在数千年后重新苏醒。”
“数千年?”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如果石化是全球性的,并且没有外部干预,那么被石化的人类可能需要数千年甚至数万年才能自然复活。但如果有人提前做好了准备——如果有人掌握了石化装置的原理,如果有人制造了复活液——”
杰诺的声音再次消失了。
他转过身去,拿起笔在工作台上的草稿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我没有看到那是什么字。但他写完之后,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后来我才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
那是他给我和斯坦利的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