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持思考。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杰诺的公寓里吃披萨。客厅的电视开着，播着新闻——某某地又发现了新的石化鸟类，科学家们对此束手无策，政府呼吁公众保持冷静。
没有人看新闻。
我们坐在地板上——因为杰诺的公寓里只有一把椅子，在工作台前——背靠着墙壁。我在中间，左边是斯坦利，右边是杰诺。披萨盒子摊在我们面前，空了一半。窗外是华盛顿特区的夜景，灯光星星点点，像一座永远不会熄灭的城。
“你们相信吗？”我问，“我是说，那些燕子。你们相信有一天人类也会变成那样吗？”
杰诺沉默了一会儿。
“我相信数据。”他说，这是他最常用的回答，“数据指向某种正在发生的变化。我不想猜测未来的事情。”
“你刚才已经猜了。你说要‘保持意识’。”
“那是假设。”杰诺说，“不是猜测。”
“假设和猜测有什么区别？”
“假设是基于现有数据的推论。猜测是——”他顿了一下，“没有数据的幻想。”
“但你没有数据。你说石化的研究才刚刚开始。”
“所以我的假设也只是假设。”杰诺说，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不确定。他知道自己的假设是对的，他只是在等数据来证明他。
斯坦利靠在我左边的墙壁上，眼睛半闭着。他的金色头发在头顶的灯光下闪着光，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像随时准备握住什么东西。
“斯坦利，”我叫他，“你相信吗？”
“我相信杰诺。”他说。
“不是相信数据？”
“数据是杰诺的领域。”斯坦利说，“我的领域是执行。杰诺告诉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即使他要你保持意识数千年？”
斯坦利睁开眼睛。
他的金色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深，像两枚被磨砂处理过的玻璃珠。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看着我，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
“如果这是唯一的办法。”他说，“那我就做。”
杰诺从右边靠过来。他的肩膀贴着我的肩膀，银白色的头发垂下来，发梢蹭到我的脸颊，痒痒的。他的呼吸很轻，很稳，像他在实验室里操作精密仪器时一样稳。
“我们不会分开的。”他说。不是安慰，不是承诺，是陈述。一种基于数据的陈述。
“你怎么知道？”我问。
“因为我不允许。”
他说这话的声音很轻，但那种轻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那种“我掌握科学所以我掌握一切”的霸道。此时杰诺已经能找到这种语气了，这种来自天才的、理所当然的、目中无人的自信。
斯坦利没有说话。
但他的右手——那只垂在身侧的右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左手。
就像八岁那年，在那个下着冻雨的下午。就像十四岁那年，在那个没人看电影的放映室。他的手覆盖在我的手背上，干燥、温暖、稳定得像一颗恒定的热源。
杰诺看了一眼斯坦利握住我的手，然后他的右手也伸过来，从另一边握住了我的右手。
石化的燕子安静地躺在隔壁房间的工作台上，在日光灯下发出幽暗的、像石头一样的光。
窗外的华盛顿特区依然灯火通明，无数的人在这座城市里生活、爱、恨、奋斗、放弃、重来。他们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一个疯狂的、无法理解的、足以终结人类文明的现象将在全球范围内爆发。
他们会在一瞬间变成石头。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会失去意识。
他们中的极少数人会保持思考。
而保持思考的那个人，需要保证自己的"回路"不被时间打断。
需要保证在数千年后的某一天，重新睁开眼睛。
需要保证——
"杰诺。"我叫他。
"嗯。"
"你会在我身边的，对吧？"
他看着我。蓝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流动。
"不对。"他说。
我的心脏缩了一下。
"不是我在你身边。"他说，声音很轻，"是我们在一起。三个方向，同一个点。"
他松开我的手，从工作台上拿回那张写着字的纸。
然后他打开它，放在我们三个人中间的地板上。
上面写着四个字。
保持思考。
“这是核心。”杰诺说，“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时间过去多久，无论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保持思考。”
“为什么要强调‘思考’？”我问。
“因为思考是意识的本质。”杰诺说，“如果石化过程中意识中断，那么‘回路’就会断开。即使身体复活了，那也是一个新的、没有之前记忆的人。”
“所以保持思考的目的，是为了保存记忆？”
“不是为了保存记忆。”杰诺说，他的蓝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光，“是为了保存身份。你是谁，你爱谁，你想回到谁的身边。这些不是记忆，这些是你。”
窗外刮起了风。
远处有闪电，但没有雷声。
数年后，当我真正被绿光笼罩的时候，当我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变成石头的时候，当恐惧和惊慌像潮水一样涌来的时候——我会想起这个晚上。
想起那张纸上的四个字。
想起杰诺蓝色的眼睛。
想起斯坦利干燥温暖的手。
想起那只石化的燕子，翅膀半张，嘴巴微开，在飞翔的瞬间定格。
然后我会闭上眼睛，在石头覆盖我的嘴唇之前，说出最后一句话。
“保持思考。”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我十七岁，坐在杰诺的公寓地板上，左手被斯坦利握着，右手被杰诺握着，面前是一盒已经凉了的披萨，窗外是永远不会熄灭的灯光。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那四个字。
保持思考。
我不知道的是，我会在未来的数千年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四个字。
不是为了我自己。
是为了回到他们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