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
“‘以后’是一个模糊的时间概念,不——”
“杰诺。”斯坦利又说了一次。
杰诺闭上了嘴。
他走回原来的位置,重新坐下来,拿起书,但眼睛没有看在书页上。他看了我一眼——不是生气的看,也不是失望的看,而是那种“我需要重新评估这个人”的看。
我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抱紧了怀里的速写本,没有松手。
不是因为画得不好。恰恰相反,那是我画过的最好的一幅画。
但我不想让他看到。
因为我画他的时候,画的是他不为人知的一面。不是那个严肃的、理性的、永远掌握一切的小科学家,而是那个在阳光下微微皱眉、嘴唇抿成一条线、被风吹起几缕银发的男孩。
那个男孩很脆弱。
我觉得杰诺不会想让别人看到那个他。
这件事之后,我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不,不是“变化”,而是“生长”——像院子里那棵老橡树的根,在泥土下面悄悄延伸,越来越深,越来越密,直到三棵树的根缠绕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的。
杰诺开始主动跟我说话。
不是那种“今天天气不错”的废话,而是真正的内容。
“你看,这是我做的简易电动机。”他拿着一团线圈和一块磁铁,在我面前展示。当线圈开始旋转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光芒——那种光芒我后来只在一种情况下见过:当他发现一个新的科学原理,或者是当一个精妙的实验终于成功的时候。
“好厉害!”我说——这是我最高频的赞美词。
“这个原理很简单。”他说,但嘴角上扬了一点点,“洛伦兹力。电流通过磁场时,导体受到力的作用。”
“洛……伦什么?”
“洛伦兹。”他重复了一遍,像一个有耐心的老师,“你不需要现在理解。但你可以把它画下来。”
“画……这个?”我指着那个旋转的线圈。
“对。科学也需要可视化的记录。达芬奇就是科学家兼画家。”
“达芬奇是谁?”
杰诺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天,我被迫听了一个小时的达芬奇生平介绍。从佛罗伦萨到米兰,从《蒙娜丽莎》到《维特鲁威人》,从解剖学到飞行器设计——杰诺像一台永不停机的百科机器,把他的知识全部倒了出来。
我一个字也没记住。
但我记住了他说话时的样子。他的手势,他的语气变化(虽然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他偶尔停顿下来确认我是否听懂了的眼神。他不是一个好的讲述者——他太专注于内容本身,忽略了听众的接受能力——但他是一个真诚的讲述者。
他真诚地希望我理解那些东西。
不是因为我需要理解它们,而是因为那些东西对他来说太重要了,他不能接受他的朋友不了解它们。
朋友。
这个词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我们之间使用的,我已经记不清了。也许从来没有人正式说过“我们三个是朋友”这句话——这太不杰诺了,也太不斯坦利了,我可能说过,但我不确定。
但有些事情不需要语言。
比如,杰诺开始在做实验的时候留一个位置给我。不是让我参与——我参与不了,我连螺丝刀都分不清型号——而是让我坐在旁边画画。他说我的存在不会干扰他,因为我已经学会了在他工作的时候保持安静。
比如,斯坦利开始在我画画的时候递给我铅笔。不是说话,从来不说话,只是把我可能需要的铅笔型号放在我手边。他知道我最常用的是2B和4B,他知道我画细节的时候需要用H系列,他知道我的橡皮总是用不到一半就弄丢——所以他的口袋里永远有一块新的。
比如,我开始记得他们的一切。
杰诺不喜欢甜食,但他会吃斯坦利做的饼干——“因为配方精确,品质稳定”。他每天下午三点准时休息五分钟,不多不少。他思考问题的时候会无意识地用手指在空中画图,像在描绘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模型。
斯坦利不会在任何情况下尖叫或大笑。他最大的情绪表达是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最小的是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皱眉”。他从不主动碰任何人,但如果你碰了他,他不会躲开。他睡觉的时候会把自己裹成一个蝉蛹,因为“狙击手要学会在任何环境下保持核心温度”。
我们像三颗行星,沿着各自的轨道运行,但被同一个引力中心牵引着。
那个中心是什么?
我不知道。
也许是无处可去的童年时光。
也许是休斯顿炎热的夏天和缓慢的黄昏。
也许是某种比友情更深、更黏、更说不清的东西。
我们还小,我们不需要给它起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