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斯顿的夏天又长又热。但对三个小孩来说,炎热并不是问题。
问题是——天气太热了,大人们不愿意让我们在户外待太久。所以我们把活动场地从后院转移到了室内,准确地说,是从我家到斯坦利家,到杰诺家,然后再轮一圈。
我爸妈爱死这个安排了。他们终于可以安心收拾新家,不用每隔五分钟就担心我中暑。
杰诺的妈妈是个气质优雅的女人,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看起来像从旧画报里走出来的人。她叫我“小艺术家”,因为第一次来她家的时候,我在她的笔记本扉页上画了一朵花——一朵很丑的花,但她夸了半天,说“有印象派的味道”。
杰诺的爸爸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头发跟杰诺一样是银白色的,但更灰一些。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车库里——他在看杰诺做实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咖啡,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但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神情。
后来我知道那叫“骄傲”。
“你爸爸也是科学家吗?”我问杰诺。
“他是工程师。”杰诺头也不抬地回答,他正在用一把小刀削一根铅笔——不是用来画画的铅笔,而是用来做电路模型的铅笔,“我妈是数学家。”
“所以你的聪明是遗传的?”
“遗传只占百分之三十到五十。剩下的靠后天学习和训练。”
“……我只是想夸你。”
“哦。”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谢谢。”
他的语气说明他并不在意这个夸奖。不,不是“不在意”,而是“这个夸奖不够精确”。他想要的是更准确、更具体的认可——比如“你的电路设计很优雅”,而不是“你好聪明”。
我花了很多年才理解这件事。
斯坦利从来不这样。他接受夸奖的方式永远是一个轻微点头,或者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笑——那种嘴角向上弯一点点,眼睛里有光的微笑。他从不解释,从不纠正,从不让人觉得他需要更多的认可。
或者说,他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
他只需要你在那里。
在那些漫长的、炎热的、无所事事的下午,我们三个人会找一个地方坐下来,然后各自做各自的事情。杰诺读书或做实验,我画画,斯坦利……
我一直很好奇斯坦利做了什么。
他不看书,不画画,不做实验。他有时候坐在窗边发呆,有时候摆弄他的子弹模型,把它们从大到小排列成一排,再从深到浅排列成另一排。更多的时候,他就那么坐着,什么也不做,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但你知道他在。
你知道他在听着、看着、感受着周围的一切。虽然他从不主动说话——他几乎从不主动说话——但他的存在感比任何人都强。就像一个狙击手潜伏在暗处,虽然你看不见他,但你总能感觉到那个瞄准镜里的十字准星——
咔嚓。
杰诺是第一个发现我在画他的人。
那天下午在他家客厅,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速写本,用铅笔画着窗外的树。杰诺坐在对面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斯坦利坐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一如既往地安静。
我画完了树,翻了一页。
然后我开始画杰诺。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画他。只是觉得那个画面很美——一个银白色头发的男孩盘腿坐在地板上,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翻开的书页上投下一片光斑。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专注得像要把书里的内容通过眼睛直接刻进大脑。
我画得正入神,杰诺突然抬起头来。
“你在干什么?”
“没——没什么!”我啪地合上速写本,速度之快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杰诺的蓝眼睛眯了起来。
“把本子给我看。”
“不要!”
“为什么不要?”
“因为——因为没有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有原因。”他站起来,向我走来,“请让我看。”
他说“请”的时候语气非常正式,像一个绅士在提出要求。但他的行动一点也不绅士——他走到我面前,伸手就要拿我的速写本。我本能地把本子藏到身后,身体往后缩,整个人缩进沙发角落里。
“杰诺,”斯坦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而平静,“她说不要。”
杰诺的手停住了。
他看了看斯坦利,又看了看我。
“我只是好奇。”他说,语气里少了一些强势,多了一些……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可能是困惑?他不理解为什么我不愿意给他看我的画——在他看来,展示自己的作品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如果作品足够好的话。
“以后给你看。”我说,“现在不行。”
“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