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甚杀意,没把轩辕茗放在眼里。
轩辕茗也不理会他,继续揪着身前人问:“我不要你的命,只问那匹建昌蜀马呢?你将他养肥了不是要带回去自己骑的吗?”
“啊……啊?我混在……马群里……凑数卖了。”
他嘴上顺从答话,眼珠子乱动个不停,突然从身后掏出一把短刀,大喝:“你个瘟伤,痰迷心窍了哦!”
”铛!“
轩辕茗左手竖持剑鞘往外一推,打飞匕首,同时低头沉肩,身子一压,避开颈侧大刀,右臂一横,前面的人被肘击在地。
脱得身来,她抢了其他私马贩子的乘骑,纵马跨过倒地的“老乡”,飞奔着追那官旗商队去了。
她跟踪月余,就是想看看他们在干什么勾当,都到这个地步了,万没有不刨根问底的道理。
更别说,马还跟丢了。
这些人一路遮遮掩掩,又是抹印记,又是藏马于商队,眼见着朝边境去了,莫不是要走私马匹?
他们一路过关畅通无阻,如今又混在官家商队中,个中关窍,着实令人胆寒。
大宋律法森严,严禁马匹走私,违者以资敌论处。
这是在干抄家灭族的大事啊!
思及此,轩辕茗更加兴奋了。
她混在北去的车马之中,眼见大部队的马越走越少。
有的被悄默混进牧民的牛羊群中,有的避开大道,绕山行远路。
她眼力极好,看到了自己的建昌矮脚马,一路跟着越走越荒凉。
月与星皆隐没在深沉的天幕里,他们摸黑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关隘口。
四野空旷无人,狂沙轻卷,寒气像刀子割得人面皮生疼。夜风呜呜如同婴儿啼哭,隘口拒马的栅子被吹得咯咯直叫。士兵们站在拒马两边,拎着长枪,冻得哆嗦,纷纷抱胸跺脚,摇摆身体驱寒,一派懒散景象。
轩辕茗把抢来的马放了,以防暴露踪迹。
她四处探查,瞥见瞭望楼上有一人格格不入。
那人窝在躺椅里,拢着厚厚的被子,把自己裹得结结实实,只露了上半张脸,睡得正香。
随着马队将近,守边军校慌了神,朝瞭望楼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揪着马队首领的领子,把他带到一边,说道:“不是叫你们最近别来了吗?”
“这哪里等得起?上庄要货要得紧,催着落桩,我有什么办法?”
马队首领显然与军校相熟,猛地拍开他的手,理了理衣襟。
“近日从东京新来了个走马承受,乖张得很,行事毫无章法。现下正在瞭望楼上呢,让你过去了,我如何交代?”
“从侧边绕一绕,你当没看见不就成了,这趟肥,少不了你的好处。”
军校又回望了一眼瞭望楼上的人,见他没有动静,火气降了下来。
“算你运气好,那走马承受身子弱得一吹就倒,根本熬不住,应当是睡着了。管住你的牲口,别闹出动静,赶紧走。”
“放心,不会惊动那尊大佛的。”
马队首领牵着马偏了个方向,往隘道小径去了。
楼上那人一点动静都没察觉。
见状,轩辕茗捡了块石子,扔向那人的额头。
谢枕雪喃喃睁眼。
“……哪个杀千刀的嫌命太长了?”
他动弹了一下,像是气力不足,又作罢了。
一抹红痕在他额间晕开,被惨白的脸色衬得格外严重。
哨兵连忙上前问候。
“使者有何吩咐?”
他说话前深深吸了口气,低语:“谁砸的我,我要把他栽进沙地里喂沙耗子。”
“噗!”轩辕茗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人气虚无力,张嘴时面皮都舍不得动两下,活脱脱一个面瘫,但说出的话实在又横又好笑。
“谁敢冒犯您啊,许是风沙不长眼。您不如先回值房里头去休息,好过陪小的在这儿吃一嘴沙子不是。”
“滚开,我自己找。”
谢枕雪站起身来,也没舍得放下被子,下身依稀露出绿色官袍。
他往哪儿走,哨兵便往哪儿退,把他视野全挡住。
谢枕雪和哨兵对视,突然侧腰弯身探出头去,一眼便瞧见了刚出隘口的马队。
“我已经瞧见了,两只眼睛都瞧见了,下一步是不是该灭我的口了?”
他脸刚露出来一会儿,就被风吹得灰白,像是死了两天那么久。狭长的眼睛半耷拉着,无视面前的哨兵,径直走过去。
哨兵哪敢真拦他,这样风一吹就倒的人,还是上官,他碰都不敢碰,只得连连后退。
谢枕雪下楼时一步深一步浅,看的人心惊胆战。哨兵生怕他栽个跟头摔死在这儿,伸出手虚虚扶住他。
守边军校见他下来也忙迎上去。
谢枕雪带着倦意打了个哈欠,问道:“刘知寨,刚刚过去的是什么人?盘查了吗?“
刘知寨抱拳:“回承受,是代州来的官商队伍,文书齐全,照例放行。”
谢枕雪眼皮一抬,转头望向隘口外的漆黑荒岭。
“派人快马拦下,我要再验一遍。”
他紧了紧被子,说话含含糊糊,像要睡过去了。
“这……已然查过了,不必如此兴师动众了吧。”
眼见马队已经走远,刘知寨心存侥幸,敷衍地应付着。
“那便快马送我过去查。”谢枕雪淡淡道。
“承受的身子不宜……”
刘知寨的耳朵突然被揪了起来。
“长了双招风耳,只招风不进人话是吧?”
他右手伸了出去,身上的被子便少了支撑,缓缓垂下半截,拖在地上。
他重复:“去拦。”
声音很轻,却明显变了气势。
刘知寨只好领命安排。
等谢枕雪骑着马慢悠悠地晃过去时,马队已经停下等了许久。
“公凭、市券,都拿来。”他懒懒伸手,马队首领立时递上簿册。
他仔细翻了翻,沿着马队从头走到尾,一一校对。
刘知寨和马队首领在他背后对视,两人急急地比划着什么。
“这匹矮脚马也是从代州来的?”谢枕雪摸了摸马背,又摸摸马尾。
“是小马驹,还未成年的。”马队首领解释。
“为何没有官烙印?”
“这……”
刘知寨使了个眼色,马队首领掏出一个荷包递给谢枕雪。
“上官,它的官烙印在这儿。”
“呵……”谢枕雪低低笑出声来,只觉得荒唐。
他掂了掂荷包,手上无力,手腕被压得向后折起。
随后又连续摸了几匹马,问道:“那这几匹的呢?”
闻言,刘知寨和马队首领皆大吃一惊,露出嫌恶的神色,不情不愿地又递上两袋银子。
轩辕茗躲在山石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行了,回去吧。”
抱着三大袋银子,谢枕雪终于满意地打了个哈欠。
马队走远后,首领恶狠狠地啐了口痰,回望了隘口堡寨一眼,怒骂:“区区七品小官儿,胃口倒不小!呸,穷酸货!”
谢枕雪自然是听不见的,他大喇喇抱着荷包,又窝回了那个躺椅里,双脚缩起,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像一条盘着尾巴冬眠的竹叶青。
轩辕茗眼睛一眯,勾起嘴角,充满兴味地打量着他。
方才别人没看见,她可看见了。
这贪官趁摸马的时候,在马尾里夹了东西。
如果她没看错,是追踪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