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旧马栈。
一处荒凉偏僻,杂草丛深之地.
断壁残垣内传来马鸣人声。
轩辕茗伏在断墙上,探出眼去。
粗粗一数,里面竟有十几匹品种各异的马,无一不精良健硕。
几个佩刀的人目光锐利地戒备着。其余人手里拿着锉刀,细细地磨着马蹄铁上的印记,挨个给马装上鞍鞯、马袱。忙忙碌碌一阵,打扮成了寻常商队的模样。
有两个人穿得讲究的,像是商队主人,正站在一边谈话。
她定睛一看,他俩旁边那一匹,不正是她的马吗?
一个蜀地口音的人说:“还是老规矩,你往西,我往北。”
“你往北带这匹干什么?”另一个人操着一口秦地方言。
“老子喜欢,老子自己骑。再说了,这不刚好伪装一下吗?”蜀人回答。
“你别给它冻死了。”秦人说。
“晓得。”蜀人不耐烦点点头,转脸冲着忙活的伙计们说,“动作快点,啧,那边喂草的别喂了,饿它们两天才看不出来。”
一会儿,两列商队收拾齐整,前后脚从马栈离开了,一队向北,一队向西。
轩辕茗的马被那位“老乡”当做骑乘,往北去了。她自然得跟随,好寻个机会抢回来。
但她总感觉怪怪的。
谁家商队用偷来的马运货,还故意除去被盗马的印记,从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出发?
她隐隐感觉,这是一桩大事。
好奇心熊熊燃烧。
一路跟到凤翔,她越发觉得不寻常。
他们脚程很快,埋头匆匆赶路,且都在偏僻之地落脚。
这凤翔一看就是个大都会,他们也丝毫没有要在这里交易的意思。
那位“老乡”似乎很喜欢她的马,别的马匹都饿瘦了,就她那匹,早上吃豆饼,晚上吃上等精料,修蹄梳毛的,反而看着胖了一圈。
看着它没受什么苦,轩辕茗也就不着急把它“偷”走了。
倒是她自己,这一路没钱住店,饿了用交子找人换吃食,人家当她脑子有问题,竟还施舍了她一些。幸得天气还炎热,晚间随便找个角落一躺,一夜就过去了。
到底是少年,这般艰辛都不觉有什么,反而被这西都的风情吸引住了。
凤翔天干风燥,不像蜀州那么湿润,人们说话的声音也更加粗硬,茶水里还会加盐姜。路上竟有骆驼行走,她忍不住去摇人家的驼铃,“当啷当啷“的,被一个大大的鼻响喷了满脸的唾沫星子。
风沙扑面,黏液混着草木腥味,叫她浑身不自在。
想换件衣服,洗漱一番,可是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
不过此处既然是大都会,必然有蜀商交易,或许有大商号能收交子呢。
说干就干。
她跑了几家商铺,都被婉拒了。
直到看见一家“秦蜀通货”。
她冲着掌柜的掏出一张一贯的交子。
“掌柜的,能兑交子吗?”
掌柜的放下了手上的活计,捻起那张楮纸仔细看了看。
票面以屋木人物为主图案,印刷套色朱墨间错,铺户押字、隐秘题号具备。
“兑多少?”
轩辕茗暗喜,看来是有戏。
“先兑一贯。”
“太少,兑不了。”掌柜遗憾摇了摇头,“至少五十贯起兑。”
“五十贯?”她有点惊讶,“那五十贯能兑多少?”
“贴水折价,一贯给你算三百文。”
“太黑心了吧。”
“要兑你这纸片子,来回蜀道千八百里的,艰难险阻,不得花钱呢?”
“你店里还摆着蜀锦呢,那邛竹杖、那蒙顶茶饼,一看就是常走蜀道的,你跟我说什么来回艰难。”
掌柜一愣,眼睛笑得眯起,“交子出了蜀地,也就是废纸一张,你要换钱,就只能是这个数。”
轩辕茗被他的理直气壮气笑了。不换没钱赶路,换了她也太心疼了。
她怀里揣了共计六十贯的交子,可不能都折这儿了。
“我没那么多,二十贯,换不换?”
掌柜装模作样地叹气:“唉,好吧好吧,看你一个小娘子出门在外也不容易,便换于你吧。”
轩辕茗斜了他一眼。
什么也没干白挣十四两银子,他还挺委屈。
她收好一贯面值的交子,背过身去,不叫那掌柜看见,又掏出两张十贯的。
掌柜的检查了交子,到里间屋窸窸窣窣倒腾了半天,拎了两袋东西出来。
“数数吧。”
轩辕茗打开一袋,里面是一锭银子。
她掂了掂,“你这小块没到六两吧。”
打开另一包,里面是一大坨又黑又重的铁钱。
“你再给我一两银子不就得了,这么一大坨钱我带着多不方便。”
“扣去交子铺兑现的利钱,每贯三十文,二十贯去六钱,一共兑您五两四钱。这袋子里是四百文。”
轩辕茗提剑指他:“哎……你……,这利钱从我这儿扣啊?再说了,我就兑了六两,你给我照二十贯算的利钱啊?”
“小娘子算数还挺精。咱这儿就这样,不换就期待您下次惠顾了。”
掌柜说完忙自己的去了。
“我,你……”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忽然瞧见她跟踪的商队经过。
“哎?怎么动身了……”
她立马追了上去。
沉甸甸的一袋铁钱挂在腰上,她算是实实在在感受到什么是财帛压身了。
也头一回真切地看到“蜀”与“天下”的距离。
随后离凤翔,过京兆,来到黄河蒲津渡,终于有了几分湿气,却也添了些凉意。她跟着商队踏上浮桥口,只见铁锁连江横岸,浊浪劈开天地,她心头突突直跳,仿若天地之大尽数阔灌入怀。
“这就是黄河吗?”
她望着巨浪,下意识握紧剑柄,胸中剑心激荡。
在这般浩然之气下,凡人是如此渺小啊。
黄河之后,越过河东诸州,进入太原,风物愈发粗粝,北望渐无蜀山青。
天气越来越冷,晨起有霜,入夜得添火加衣。轩辕茗给自己买了件披风。再回头远远一瞧,她的马都穿上了袄衣,看上去比她暖和多了。
那群人终于有了动作。
日落,他们去了城外一个不起眼的货栈。
轩辕茗混进货栈中,找了个隐蔽之处躲起来。
货栈里龙蛇混杂,吵吵嚷嚷的,有许多马队混在一起。
来了一波人,看了看马的牙,便将马打散牵走。
商队的货物被卸下随意丢在地上,里面倒出来的净是些烂草料、破布头。
果然,他们根本就不是正经做买卖的。
被打散的马混进了插着官商旗号的马队里。管事模样的人给他们分发了路引一样的东西。
各队呦呵一声“走咧”,顷刻间,几十匹马同时动了起来,扬起风沙尘土,不疾不徐往代州方向走去。
那个骑她马的蜀人没有再跟着,他正数着刚得来的银两,笑得开怀。
但她的马呢?
不过分神片刻,怎的就没了踪迹?
轩辕茗直接跳到那人面前,揪起他的前襟,问:“你的建昌矮脚马呢?”
“你哪个你?”他慌乱大喊。
“问你,马呢?”剑横在他脖子上,吓得他手上银两都掉了。
突然,轩辕茗的脖子也一凉。
“放开他。”
余光瞥去,是之前凤州旧马栈中佩刀的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