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追踪器名叫脂墨引,小巧的机括内装了一种特殊膏体,遇热融化滴落,较为粘稠,低温易凝结,能留下隐约可辨的黑色引痕,可用训练过的脂墨虫嗅闻其味来引路。
但因黑痕肉眼可见,白天容易暴露,其实不大实用。可边地风沙大,会被掩盖,又是夜间,正好派上用场。
那被称作“走马承受”的绿袍官,又弱又横,还会使这等江湖手段,端的是有意思。
轩辕茗暗暗记下了此人。
没多久,马队又分列成了两队,朝两个不同的方向去了,行进的步伐也更快了。
轩辕茗有点后悔,不该那么早把抢来的马放跑的。
所幸还能跟着依稀可辨的脂墨引追踪。
风渐渐小了,沙石不再被乱吹,痕迹清晰了起来。
她瞧见一只柿红色的虫子飞到脂墨痕上,飞速地爬行着。
习武多年,听风辨位已是本能,她一下便锁定了虫子飞来的方向。
山石土丘之后,跳出来两个黑衣人,循着虫子痕迹而去。
这下她省心了,只消跟着他们,便不必蚀眼伤神地分辨那些鬼痕迹了。
铅云压着远处的山脊,天沉得看不清路,只闻得马蹄哒哒。
马队几经辗转进了一处荒僻山谷。
轩辕茗不敢再跟,伏在崖壁一块突出的石岩上,身上的斗篷与山石浑然一体,隐没于夜色中。
谷中竟另有乾坤。
山谷底部是一片被削平的台地,几百顶油布帐篷紧贴着连成一片,马儿被拴在空地,一个身穿旧皮袄的疤脸汉子正指挥人手卸鞍。
两个黑衣人沿着干涸涧道摸进去后,走走停停,拿着炭笔在白布上飞快写着什么。
最大的那顶帐篷里还透出昏黄的灯火,他们一路寻去,贴在帐后,屏息静听。
忽然,山谷躁动起来。
黑衣人被发现了。
帐篷里立刻涌出数百名持刀汉子,分明都是汉人的脸孔。
火把一束接一束点燃,乱晃的光影把崖壁照得忽明忽暗。
黑衣人分头逃窜,身后各追着几十条人影,刀光在夜色里唰唰地闪。
山谷乱成一团,正是夺马的好机会!
她轻功在崖壁上连点几步,稳稳落在谷底,三步并两步跳上她的青骢矮马,惊得周围嘶鸣乱撞。
她顺手抽剑,把其余马儿的栓绳全部斩断。
一时间,惊马在山谷中横冲直撞,浓烟火光和尖叫嘶吼交织,山谷被搅得像一锅烧开的烂粥。
捣乱成功的轩辕茗只觉得畅快,如离弦之箭般驾着青骢窜出山谷。
身后有人大呼:“还有个女的!”
她充耳不闻,双腿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跑了。
可夜太深了。
不知跑了多久,马儿畏冷,栽倒在沙地之中。
轩辕茗侧身下马,单膝跪地,一手紧抓缰绳。
耳边疾风停住,寒气沉沉地罩下来,天地闭气,萧条众芳。
万千片细碎的白纷纷扬扬倾泻而下。
万籁俱寂。
下雪了。
她竟不知,十月也会下雪。
记忆里的雪,是岷山上那一线终年不化的白。
此刻铺天盖地的朔雪扑在脸上,她才晓得,原来雪不止可以在天边。
马儿被扶起后瑟瑟发抖,步子越来越迟缓。西南的马,终究经不住北地的寒。
行路艰难。
忽然,身后火光与杀喊渐近。
黑衣人拖着残躯,一路鲜血淋漓,踉跄着逼近轩辕茗。
“救……”
“轰隆!”
救命的呼号还没喊出,突然地动山摇,四野震荡,山石瞬间倾颓崩裂。
脚下大地陷落,挤压着轩辕茗不断下坠。
饶是她轻功再好,也逃不出这排山倒海之力。
“砰砰砰!”
她被接连撞击数十下后,踩着碎石借力,轻功点跃,落入地底。
这竟是一处洞穴。
轩辕茗沿着洞壁一寸一寸摸过去,触感光滑,应是人工开凿。莫不是掉进哪个王公贵族的墓穴中了?
她抬头望去,黑天墨地,分不清内外,只有雪花落在身上,晕开一片寒凉。
忽然,一点微光在黑暗里亮起。
轩辕茗警惕地靠近。
光芒照出半张人脸,明明灭灭,像从地狱钻出的索命厉鬼。
是刚才的黑衣人。
他捏着火折子,痛苦地靠在洞壁上,发出垂死的呻吟。听见脚步声,亮出匕首质问:“来者……何人?”
“你又是什么人?”轩辕茗蹲下,毫不留情地抢过他手里的火折子,将他全身照了个遍。
他挨了十数刀,处处渗血,又从高处跌落,怕是没活头了。如果今天他遇见的是师傅或是师弟师妹,或许还有的一救,可惜,此人命不好,遇到她了,她医术稀松,回天无力。
“我乃……官家之人,追贼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