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车上,你靠着车窗,看雨后的首尔被洗成一种清透的铅灰色。
你拿出手机,再次打开那个小号。搜索“玧其村上春树”。
得到的结果只有寥寥几条。
一条是几个月前的采访片段——记者问他最近在读什么书,他说是《寻羊冒险记》。
谈起为什么喜欢这本,却也只是淡淡道:“因为那只羊,到最后也没被找到。”
你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然后你关掉了手机。
车窗外,首尔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这个城市正在慢慢睁开眼睛。
你想,那只羊到最后也没被找到,但那个找羊的人,今天下午坐在一家买手店靠窗的位置,翻了一下午的《寻羊冒险记》。
而你手里拿着的那张唱片,叫《Low》。
低。不是低落,不是低微。是低频。是那些听不见、但能感受到的、震动身体的声音。
傍晚,首尔下了一整天的雨终于在暮色降临时收住了。
司机把车停在酒店地下停车场时,你正靠在车后座回手机消息。金咏希发来一串感叹号:“你今天要去那个慈善晚宴?我妈也在!穿漂亮点!!!”
你没有回复。
母亲让你以家族名义出席这场“青年领袖慈善之夜”,实际上就是那些财阀世家、政商名流、当红艺人凑在一起吃顿饭、拍几件艺术品,最后把善款转到避税项目里去的常规操作。
你见过太多这样的场合,早就学会了如何在其中保持一张得体的脸,同时让灵魂飘在半空中,俯视这一切。
门打开的瞬间,水晶灯的光、香水的味道、以及那种属于上流社会的、经过精心编排的热闹,一起涌了过来。
今晚你身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丝绒长裙,领口开到锁骨以下一寸,不多不少,恰好落在“优雅”和“危险”之间那条窄窄的线上。长发低低地挽在脑后,露出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母亲送的十八岁生日礼物,温润、克制、带着闵氏荣光这种不需要说出口的宣言。
“悦悦来了?”
基金会会长太太率先迎上来,拉着你的手说了一堆“你妈妈怎么没来”“你越来越漂亮了”“李社长的儿子也在”之类的话。你微笑着应对,语气温软,眼神清醒,像一泓看得到底却摸不到底的泉水。
和主人家打过照面后,你在人群中穿梭,和几位认识的世家千金、企业二代寒暄了几句,完成了应有的社交任务,然后端着一杯香槟,走向宴会厅靠窗的角落。
那里有一排沙发,灯光暗一些,适合不想被太多人打扰的人坐。
你刚坐下,余光就捕捉到了一个人。
——不,是一群人。
在宴会厅另一侧的贵宾区,几个穿着黑色正装的男人聚在一起,其中一位正在和某位业内人士说话,姿态端正、表情得体,唇边挂着礼貌的微笑。
他穿着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口没有打领带,而是系了一枚银色的领针。头发比上周在买手店见时梳理得更整齐,露出额头,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在宴会厅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
闵玧其。
他在组合里不算是站在镜头最中间的那个,但此刻,在这样一个充斥着政商名流和文化界人士的物欲场合里,他的存在感并不低。
不是因为他是顶级男团成员——
而是因为他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不张扬也不畏缩,和别人握手时眼神正视对方,说话时不急不慢,像一块被时间磨圆了棱角、但内核依然坚硬的石头。
你没有选择走过去,只是坐在沙发上,隔着整个宴会厅的人潮,远远地看着他。
他身边站着一位穿宝蓝色礼服裙的女人——年轻、漂亮,妆容精致。距离隔得极近,近到肩膀之间几乎没有空隙,仰头对他说话时嘴唇微张,眼睛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演艺圈里常见的“营业式崇拜”。
你认出她了。
一位新晋女演员,最近参演了一部收视率不错的电视剧,被媒体捧为下一代韩流女神。
此刻她正对着闵玧其笑,笑声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三五个人听见。
而闵玧其——在听她说话。
嘴角有礼貌的弧度,眼神是客气的、疏离的、带着分寸感。他即没有刻意回避她的靠近,但也没有给任何多余的回应。
你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个拳头大小的距离。不是他后退,而是他没有前进一步。他没有在看手机,没有在找借口离开,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
他只是——等。
等这段社交义务自然结束。
你低头抿了一口香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你做了一个决定。
站起身,把香槟杯放在服务员经过的托盘上,然后走向宴会厅另一侧的艺术品展示区。那里挂着今晚将要拍卖的几幅画,灯光调得很柔和,人比主厅少一些。
你在第三幅画前停下来。
那是一幅抽象作品——大面积的灰蓝色块上,有几笔暗红色的线条,像是伤口,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黑夜中裂开的缝隙。
作者你认识,是韩国本土一位不太出名的年轻画家,作品风格冷峻、压抑,构图干净得像一把手术刀。
你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你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高跟鞋的清脆,是皮鞋踩在地毯上那种沉沉的、闷闷的声响。
脚步声在你右侧的位置停下来。
你不用转头就知道是谁。
因为那股气息——木质调的、淡淡的、像冬天壁炉边残留的余温——你上周在露台上闻到过。
“这幅画,你怎么看?”
你先开了口。没有寒暄,就像两个在同一个美术馆里站了很久的人,终于有一方先开口说了一句关于画本身的话。
他沉默了两秒。
你偏过头看他。
他站在你右侧,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目光落在画上,眉间有浅浅的褶皱——不是皱眉,而是认真看一件东西时的自然流露。
“太干净了。”他说。“干净得不像活着的东西。”
“伤口本来就是干净的。脏的是愈合的过程。”
他偏过头看你。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着你——不是看你的衣服、你的脸、你的耳钉,而是看着你的眼睛,好像想从那里找到你说出这句话的来处。
“你那天在买手店,”他说,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太确定的记忆,“拿的是《Low》。”
你知道他记得。但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你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