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悉心照顾她跟她玩耍让她开心，他想他们兄妹真像两个相依为命的孤儿。

物质上，江方泽可以极大地满足江媱所有的需求，精神上，他无能为力。他只是一个8岁就失去了母亲的孩子，父亲生性凉薄对他的关心浮于表面，他只能靠着回忆沈千悦关爱他的画面去模仿对江媱的关心，除此之外，他这个哥哥还能做得有多好？

他对妹妹的爱，终究透着江正鸿的影子——停留在物质富足层面的、流于表面的爱。再多的，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江媱渐渐长大，越大越像沈千悦。尤其是那双杏眼，笑起来弯弯的亮亮的，和记忆里的母亲几乎一模一样。一个明媚的午后，江方泽恍惚了神，教5岁的江媱跟江正鸿说：“爸爸……我的妈妈呢？”

时隔5年，再次见到沈千悦，江方泽第一反应是否认，否认躺在病床前昏睡的女人是他那个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妈妈！她很瘦，瘦到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头发半黑半白，像是蓬勃的生命力被抽走大半。她的面容沧桑，即使在睡梦中也聚满了散不去的憔悴、焦躁、不甘、怨怒，以及干涸的泪痕。

江方泽站在病床前很久，久到他一直没等到沈千悦醒来。

此后的几次见面，沈千悦依旧是昏睡状态。次数多了，江方泽明白这是江正鸿的手笔。一开始的“疗养院”变成了“精神病院”，恐怕从来都是精神病院。江正鸿的解释永远是不打草稿的不以为意，只把沈千悦的产后抑郁恶化成重度抑郁，于是她被安排进这家环境清幽、设备先进、医生优秀的私人精神病院医治。

是啊，建在郊区的私人医院，远离喧嚣，空气清新。只要资金到位，什么不好？就算要折磨一个人，也是易如反掌的事。

江方泽发现江正鸿有意阻拦他与沈千悦交流之后，买了一个针孔摄像头，偷偷安在了病房里。当晚，他就看得目眦欲裂！

醒来的沈千悦眼神涣散，反应迟钝。护士要喂她吃药，她本能地偏过头去，抗拒。护士的动作熟练而粗暴地掰开她的嘴灌药，吃下药去后，沈千悦由迟钝呆滞的状态逐渐转为暴躁痛苦，极具攻击性。

她先是抛打枕头、撕扯被子，接着拆床板狠狠砸到地上，砸得四分五裂。她嘴里发出疯狂的笑声，最后头也撞地，长发颠乱，指甲被咬得血迹斑斑，她很难受很疯狂，可无论怎么做也舒服不起来，她发出凄厉的叫声，她大叫着挠门，洁白的门糊上了刺目的鲜血。没有任何人进来。药劲过了，她昏倒在地上，护士才推门进来收拾残局。

江方泽越看越火冒三丈，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他脸上阴沉得出水，他本以为他做好了面对沈千悦遭遇的心理准备，可事实上他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找江正鸿对质，逼问他为什么要狠毒到把自己的妻子逼成疯子！为什么要折磨她到这个地步！她可是你的妻子，我和媱媱的妈妈啊！

他怒气冲冲地走到江正鸿的书房门口。

江正鸿恰好开门，这些年他靠着吞并沈家，进一步壮大了江氏集团，地位和影响力比从前高了不是一星半点。位居高位的不怒自威，加上心狠手辣浸透骨子里的戾气，让江方泽的脚步猛然顿住。正值壮年的狮王和青涩稚嫩的小雄狮，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四目相对的刹那间，江方泽下意识地低下头，声音干涩地喊了一声：“爸。”

江正鸿睨眼看他才读初中的儿子，脸上露出惯常的、慈父般的笑容：“泽儿，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晚饭吃多了，出来走走消消食。” 江方泽低着头，压抑情绪，尽量让语气正常。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胃口大是好事。” 江正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让江方泽浑身僵硬，“这样吧，明天爸爸叫人给你购置一套最新款的健身器材放在家里锻炼。晚上光线不好，灯再亮也暗沉，运动场少去，要去也注意安全。”

“好的，谢谢爸。”江方泽绷直身体，眼睛嫌恶地移向别处。

江正鸿没有在意江方泽的僵硬反应，他在这个年纪时也不喜欢和父亲过度接触。

目送江正鸿走进卧室，江方泽一拳打在墙壁上，他厌恨他的懦弱。

无法逼问江正鸿，江方泽选择救沈千悦脱离险境。江方泽花了整整半年时间，设计让原来看管沈千悦的护士离职，然后安排自己信得过的人顶替上去。在沈千悦精神状态好转之后，母子二人终于算是正式见面了。

精神清明后的沈千悦望着自己长大的儿子，泪雨凝噎，情绪久久处在激动中，江方泽安抚她很长时间才恢复平静。他们互相泣诉着这些年的遭遇，压抑多年的情绪让他们哭成了泪人。

沈千悦迫切需要江方泽报复江正鸿，“泽儿，你手里有那些人强行给我灌药的录像，拿去对护士威逼利诱，让她供出江正鸿，告他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证据确凿，他江正鸿这次死定了！”沈千悦握紧江方泽的手，眼神里燃烧着复仇的火光。

江方泽却轻轻抽回了手，摇了摇头：“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江正鸿现在和市里的王副市长走得很近，很多项目都是他们联手做的。我们现在揭发他，王副市长一定会保他。到时候不仅扳不倒他，我们还会暴露自己。”

“那就去找王副市长的政敌！把这些证据交给他们，他们一定会愿意帮我们的！” 沈千悦急切地说。

江方泽还是推拒：“太冒险了。那些人哪是善茬的，大小通吃起来，我们还有好活？”

沈千悦起伏的情绪一点点消失，她定定地看着江方泽，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告诉我，你是不是不想对付江正鸿？”

“……”

很长的沉默，沈千悦在寂静中算是明白了她的儿子不想对付他那禽兽不如的父亲！

用尽全力的巴掌打在江方泽脸上，“为什么你不对付江正鸿？你在怕他是吗？还是你爱他，即便他这样对待你的妈妈我！”沈千悦红着眼，厉声质问。

“他倒台了，”江方泽偏过头，脸蛋顿时红肿，“所有觊觎江氏集团的人都会趁机来分一杯羹。到时候，我们的处境又能有多好？”他朦胧的泪眼看向沈千悦，“妈，等我继承了公司再报复他，不行吗？”

“等？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他老死吗？” 沈千悦吼道，她的目光犀利如刀，直逼江方泽：“泽儿，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舍不得他给你的荣华富贵？你是不是贪恋他给你的权势？”

贪恋？江方泽心惊，像被沸腾的开水烫坏了身子，如野马奔腾般逃离了沈千悦。冷寂的病房里，留下沈千悦一个人在床上绝望地哭泣。

耳边呼啸的风，车水马龙的城市，拥挤又空荡，江方泽飞奔着，宛如迷失在陌生国度的异乡人。

他怎么也找不到家，让他安心的家，熟悉的家。

是了，他的家在8岁那年就不见了。

他是厌恶江正鸿，他恨江正鸿，恨他毁了自己的母亲，恨他毁了自己的家。

可江正鸿给他的一切哪样不是他需要的？哪样他没享受？锦衣玉食，豪车豪宅，旁人仰望的目光，未来唾手可得的亿万身家。他从小享受着这一切，未来也理所当然地要继续拥有这一切。如果这叫贪恋，那他就是贪恋！

报复？江正鸿对不起他什么了，他要报复他？他从来没有打过自己，也没有骂过自己，给了他最好的教育，最好的资源，甚至早就把他定为了江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

江正鸿是毁了他美好的家，可即便他不毁，家还能在吗？沈千悦难道就不会毁了？他们夫妻一离婚，他这个孩子就没有了亲生父母组建的家庭！除了那份流于表面、虚假凉薄的父爱他并不稀罕，江正鸿待他，已是寻常父子那以比的好。

江正鸿对不起沈千悦，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恩怨。为什么要他一个孩子承受进退维谷的痛苦？

选谁？

生他养他爱他、却受尽折磨的母亲？还是给了他一切、却又罪大恶极的父亲？

他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