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黑云压城,暴雨惊雷,空荡的家,8岁的江方泽过去没有走出来,现在没有走出来,未来也不会走出来。
闪电于夜空乍亮,雷霆于云层炸响,像怪兽在窗外嘶吼,声大到穿透整栋房屋以至屋子在鬼哭狼嚎,恐怖至极。小小的江方泽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角落,精神紧绷地看着电视,音量他调到了最大声,可还是盖不过轰隆隆的雷鸣,心脏被吓得颤了又颤,嘴里反复呢喃着:“爸爸妈妈怎么还不回来……”
江方泽害怕打雷,这样的雷雨天,江正鸿和沈千悦至少有一人得赶回家陪着儿子,只是时间来到晚上9点,两个大人仍然没有一个在家。
保姆在半小时前就催促江方泽上床睡觉,但他说要等妈妈回来陪他睡,怎么劝都要待在客厅,劝急了最后发脾气把保姆赶走。诺大的客厅只剩他一个人,轰雷又那么可怕,震耳欲聋,防不胜防。他很后悔没有听保姆的话回房间,现在他都没勇气走路。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转动把手的动静,江方泽立刻转头望去,挺着孕肚一袭舒适浅蓝色孕裙、头发有些散乱的女人进了门。江方泽眼睛瞬间亮起,大声呼道:“妈妈!”他来了力气,跳下沙发,小腿蹬蹬蹬地跑到沈千悦面前。
“泽儿,”沈千悦敞开手臂,抱住江方泽,仓皇的神情有了些安稳。
小心地扑进妈妈怀里,江方泽才发现妈妈的裙子被雨淋湿了一部分,“妈妈没带伞吗?衣服湿湿的。”
“泽儿,先别管衣服,快跟妈妈走。”沈千悦短暂地从儿子的拥抱中获得力量后,便立刻松开手,牵着他的手腕就往门外走。
江正鸿算计她的临产期,欲把她送进僻远的私人医院软禁,趁机吞并沈氏集团,简直就是痴心妄想!一想到父亲才去世三月,集团里那些吃里扒外的老东西就全被他收买,股权比例变更,他竟然成了最大的股东。
想到这里,沈千悦周身的气压就降到零度。也罢,一时失策,江山易手,但留得青山在,以后有的是机会和江正鸿这个阴险小人夺权。等她安顿好儿子,就立即打官司离婚。当初江沈两家拟好的婚前协议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若一方存在重大过错,离婚时需净身出户,婚前财产各自保留,婚后全部财产归无过错方所有。
江正鸿,这笔账我迟早跟你算清楚!
“妈妈,我们要去哪里啊?” 江方泽被她拽得踉踉跄跄,不解地抬头问,视野被妈妈抿得发白的唇瓣吸引注意。他莫名害怕起来,大晚上的天是那么的黑,又下着暴雨,到底是什么地方一定要去?
“去外公家。泽儿乖,上车再问其他问题哈。” 沈千悦不敢耽搁,一手撑着伞,一手紧紧牵着儿子,快步往大门外走。她的心跳得飞快,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可是,现实总是担心什么就来什么。当母子俩走出江宅大门那刻,就一眼瞧见她的车被一群黑衣保镖团团围住,她带来的手下全被反剪双手摁在一旁,动弹不得。
管家毕恭毕敬地站在江正鸿身后为他撑伞,西装革履的江正鸿沉着脸站在车灯照亮的光圈中,1米9高的庞大身形在雨夜的笼罩下极具威慑力,像一座无法撼动的跨越不过的深山。他的眼睛深邃阴湿,令人不寒而栗。
江正鸿视线牢牢锁在迎面走来的母子俩身上,准确的说是沈千悦一人。对着面露觑色的沈千悦,他似笑非笑地招了招手,犹如直立招手的人面熊,诱骗人类靠近便裂开凶残的獠牙,将猎物吞吃入腹,连骨头都消化殆尽。
沈千悦脸色发白,心里怦怦直跳,大脑在飞速运转却发现毫无脱身的对策。看着江正鸿招手唤狗的轻佻动作,被羞辱的愤怒油然而生,牵着江方泽的手不自觉收紧,把孩子都抓疼了。江方泽皱起脸却没有痛呼,小孩子总是对大人的情绪很敏感,他感觉到妈妈在害怕,而爸爸陌生危险得像一头随时会扑过来吃人的野熊,小小的身体打起颤抖。
“江正鸿,弄这么大动静是要彻底撕破脸面不成?”沈千悦停在距离男人一米远的位置,厉声质问,不漏丝毫胆怯。
“夫人都要离婚了,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脸面可言?”江正鸿语气带着掌控全场的轻蔑,做了个手势示意四名手下逼近对面母子俩。“沈千悦,你也是蠢得可以,明知我是哪种人,竟然还妄想通过法律跟我斗?”他笑了一下,那种笑不带温度,“区区一纸婚前协议就想分走我的身家?我江正鸿能签下的协议,就没有一份对我不利。拿下!”
“妈妈!妈妈——放开我!”江方泽被一名高大的保镖从沈千悦怀中硬生生拽走,抱回江宅。雨水从天而降,打疼了他,冷到了他,他深深意识到他的弱小与无助:“妈妈!”
“泽儿!”沈千悦眼睁睁地看着儿子离她远去,赤红的目光怒视江正鸿,嗓音撕裂:“你当着孩子的面动手,就不怕给他留下心里阴影?!”
她想要靠近江正鸿却被保镖制止,她剧烈挣扎着:“你这个阴险毒辣的禽兽,我当初就不该跟你联姻!你想对我做什么?像你囚禁6年的那个女人一样囚禁我吗?我是沈家唯一的继承人,沈氏集团现任董事长,你敢对我出手?你能对我出手?一个小小的白领都能羞辱你,我给你的反击只会比那狠一百倍!”雨水浸透了她的额发,贴在苍白的面颊上,狼狈,却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狠绝,那是家世身份撑起的肆无忌惮与强势。
“有什么不可以。”江正鸿彻底冷下脸走近沈千悦,本来还打算看在她怀孕的份上,心平气和地送她去医院待产,结果她敢提那个女人取笑他!“沈千悦,说你蠢你还显摆上了。你要是看不清局势,我就替你捋一捋。沈慕遮还在世,你确实是有跟我叫嚣的资本,可他现在骨头都凉透了,你拿什么跟我横?沈氏集团如今我的股份最多,董事会一开,董事长的位置就是我的!”
“ 你是沈慕遮的独女,沈家的继承人是你又如何?你家旁□□几房,有哪个甘心让你继承沈慕遮留下的家底?” 江正鸿居高临下地蔑视眼前故作强大的女人,轻哼了下,声音就像夜晚的雨一般阴冷潮湿:“我要对你出手,那些旁氏恨不得像个哈巴狗一样在我跟前出谋划策,对你落井下石,再无翻身之日。你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我要弄你是多么轻而易举,信手拈来。你的世界里没有任何帮手,只有见不得你好的豺狼虎豹!”
此话一出,沈千悦寒心彻骨,雨水从她的眼尾一路滑落,愤怒的杏眼不屈地逼视江正鸿,她死死咬着唇,强撑道:“你别得意太早!你要吞并沈氏的心思谁不清楚,我要出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你!到时候那些旁支正好借着我的名头发难,你以为你能坐稳董事长的位置?你也不怕被反噬?届时反倒你的集团被吞并!”
“呵,这些就不是你这个注定出局的人能操心的。”江正鸿极尽嘲讽地冷笑,伸手捏住她的脸颊,在她的耳边恶魔低语:“出局后的你,会为你刚才的出言不逊付出代价!我会把你送进最好的精神病院,对外就说你丧父过度加上产后抑郁以至精神失常。到时候别说离婚,就连见泽儿一面,都得我点头。”他直起身,对着沈千悦恶寒一笑,带着成王败寇的得意命令:“送医院去。”
沈千悦的眼神瞬间变得晦暗不明,被人压着走。保镖目击全过程,自以为她已将近崩溃,手上禁锢的力气松了松。感受到这一变化的沈千悦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借着拖拽的力道抬脚,鞋跟狠狠踹向身后保镖的膝盖内侧。保镖倒吸一口冷气弯下了腰,沈千悦趁机夺过他腰间的警棍,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江正鸿的后脑狠狠砸去。
“该进精神病院的是你这个人渣!”
谁也没想到一个身怀六甲的孕妇还能这么猛,掉以轻心的下场就是江正鸿躲闪不及,肩膀被警棍结结实实砸个正着,十成十的力气仿佛把骨头砸断了。
“抓住她!” 江正鸿捂着肩膀,恼羞成怒地吼道。
沈千悦很快被回过神的保镖重新制服,缓过痛劲来的江正鸿眼神阴鸷得瘆人,皮鞋一步一步沉重踩地,他对着毫无反抗能力的孕妇一把猛拽过来,“你找死的能力真是厉害呀,沈千悦!我刚才受的痛,我让你终身都受着!”一个成年男人的力道,一个1米9的男人不留余力的巴掌扇在一名孕妇脸上实在是不敢想象后果。
沈千悦被扇翻在地,隆起的小腹重重撞在地上,羊水破了。
“啊,我的肚子……”
她失声痛呼,浅蓝色的孕妇裙顷刻间被深色的水渍浸透,紧接着,鲜红的血从她腿间涌出。雨水将浓稠的血稀释成血水,在地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红,犹如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妈妈——!”
沈方泽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血滩中的沈千悦,暴力的江正鸿,他们是那么的可怕那么的陌生,他们还是自己的父母吗?今天是怎么了?泪水聚在眼眶中,直直掉落。
他被保镖抱回江宅后,正好遇上放心不下回来查看少爷有没回房睡觉的保姆。保镖把江方泽放下来,简单跟保姆交代要把少爷锁在房间里,谁也不许见。就趁着他们说话的间隙,小小的江方泽从与大人的身高差中钻空隙溜走了。他马不停蹄地赶到父母身边,以为爸爸妈妈吵架了,他要做劝架的好孩子,谁知看到了一生都难以忘记的噩梦!
“废物!连个孩子都看不住!” 江正鸿怒斥追出来的保镖,“快把少爷抱走!别让他看这些脏东西!”
保镖低头应下,立即抱起吓傻的江方泽远离狼藉的现场。
最后,8岁江方泽只看到被抬上车的妈妈用仅剩的一点力气转过头望向他,眼里的情绪复杂难辨,他只读懂了不舍和担忧。
雨是红色的。
他再也战胜不了雷雨天。
自那晚后,江方泽没再见过沈千悦。他问原因,江正鸿给出的理由只有简单的“产后抑郁”四个字。
“你妈妈生完孩子伤了元气,身心都受了很大影响,需要去安静的疗养院好好静养一段时间。” 江正鸿用闲聊的语气修饰着他对沈千悦的监禁,可他眼底还残留那夜的残暴。挥向孕妇的那一记耳光,就像烫红的烙印一般死死烙印进江方泽的皮肉筋骨里。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敢问出 “妈妈养好身体要到什么时候?”的类似话。
两个月后,江正鸿带回了江媱,”泽儿,看妹妹,这是妈妈费了很大劲才生下的妹妹,以后要好好照顾妹妹。”
襁褓中的妹妹,小小的粉嫩嫩的,很新的生命。由于早产,江媱身体不是很好,一出生就在医院的保温箱里观察了整整两个月,确认没有危险后才被带回家。她没有妈妈,爸爸忙着工作有跟没有一样,江方泽知道他是她最后的亲情汲取处。
他开始学着当一个好哥哥。他给妹妹冲奶粉,哄她睡觉,陪她玩拼图,给她绑头发,笨拙地模仿着记忆里沈千悦照顾他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