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念是被敲门声吵醒的。咚、咚、咚，像在用指节打拍子。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手机响了。
“喂。”
陆正赫的声音隔着门板听起来有点闷。
“王姨今天请假了。”沈念等了三秒，等他说下一句。“所以我要吃早饭。”
沈念以为自己听错了。“合同里没有这一条。”
门外沉默了两秒。“那加上。”
沈念盯着门板，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做梦。一个身家几十亿的人，站在她门口，跟她争论合同里有没有“做早饭”这一条。
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地打开门。陆正赫站在门口，也穿着睡衣，袖口卷到小臂。
“那你洗碗。”沈念绕过他往厨房走。
“合同里没有这一条。”
“那也加上。”
沈念把自己那天买的食材做了鸡蛋煎饼，然后热了两杯牛奶，端到餐桌上，陆正赫走过来坐下。
“你还会做这个？”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只会煮方便面？”
沈念吃了几口，忽然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拉开冷冻室的门——那两盒香草味冰淇淋还在。她拿出一盒，撕开盖子，坐回餐桌旁边，舀了一大勺放进嘴里。
陆正赫的筷子停了一下。他看着那盒冰淇淋，又看着沈念。“你早饭吃冰淇淋？”
“怎么了？”沈念又舀了一勺，“你管我。”
他的眼睛一直在往冰淇淋上瞟。沈念忍住笑，故意放慢了动作。
“好吃。”沈念故意说。
陆正赫不看沈念，继续喝牛奶。
“你想吃吗？”沈念看着他的表情不禁想继续逗一下。
陆正赫的耳朵尖红了。沈念把冰淇淋盒推到桌子中间。“吃吧。”
“你故意的。”他说。
“偶尔吃一次没关系。”沈念把冰淇淋盒又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不吃！”陆正赫嘴硬的时候特别好玩。
“你骗人。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陆正赫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嘴角。什么也没有。沈念笑了起来。
“昨天那人是谁？”他忽然问。
沈念的手停了一下。“什么？”
“昨天追出来给你送伞的那个。”
“他是我学长，帮我整理考研笔记的。”
“哦。”陆正赫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他倒是挺热心的。”
沈念盯着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去讲座了？”她忽然问。
陆正赫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天讲座，你怎么知道我在学校？”
“陈锐告诉我的。”
“陈锐怎么知道的？”
他没有说话。
沈念站起来。“你查我？”
陆正赫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下颌线绷得很紧。
“我只是——”
“只是什么？”
他没有说下去。沈念想起那天讲座结束，她站在雨里等车，浑身湿透，他的车突然出现。她当时就觉得奇怪。
她低下头，把剩下的煎饼吃完，转身走回房间，关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站在门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坐到书桌前，翻开书。
陆正赫看着她的背影，起身收拾洗碗。
二
今天难得不培训，陆正赫吃完饭也上班去了。
沈念一个人在家也乐得清净。她不知道复习了多久。门铃响了。
她走出去开门。姑姑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沈念。”姑姑笑了一下，“我来看看你。”
“姑姑好。”沈念愣了一下，随即马上说，“快请进来。”
姑姑换了鞋，走进客厅。她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干净的茶几，叠好的毛毯。
“你住得还习惯吗？”
“还好。”沈念笑了笑，去厨房泡茶。
姑姑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周老师教的？”
“嗯。”
“教得不错。”姑姑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沈念手腕上，“奶奶把镯子给你了。”
沈念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镯子。“我推了，奶奶非要给。”
“她很少给人东西。给出去的东西，从来不收回。”
姑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我年轻的时候，在A大读书。中文系。”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城市上，“赵明远——就是那天讲座见到的教授——他比我高两届。我们是在图书馆认识的。他坐我对面，看了一下午的书，走的时候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首诗。徐志摩的。”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沈念说。
姑姑看了她一眼。“你也知道？”
“我们专业有一门课，讲现代文学。”
“对。”姑姑说，“‘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后来想想，那首诗可能是个预言。”
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后来家里不同意。我爸说，一个普通讲师，配不上陆家的女儿。他让我嫁到香港，对方家里对陆家的生意有帮助。”
沈念没有说话。
“我嫁了。过了十几年，现在分居着，一个人回来。”她看着沈念，笑了一下。
“你恨过吗？”沈念问。
姑姑沉默了一会儿。“恨过。”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恨我爸，恨陆家，恨香港那个男人。”
她停了一下。
“但后来有一天，我妈告诉我，正赫妈妈走了，正赫才六岁，一个人在房间里坐着，不哭不闹，也不说话。我妈说，她看着那个孩子，想起我小时候。她说，我们陆家的孩子，怎么都这么苦。”
姑姑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那天晚上买了机票，第二天就回来了。进家门的时候，正赫坐在客厅里，已经长得很高了，瘦了。他看到我，愣了一下，叫了声‘姑姑’。就两个字。但我知道，他一直在等我回来。”
沈念的喉咙有点堵。
“他妈走得早，他从小就一个人。没人教他怎么跟人亲近，他就把自己包起来，像一层壳。别人以为他是冷，其实他是不会。”
她看着沈念。
“他找你，是不想让别人再被联姻害了。他见过我过的日子，他不想走那条路。”
沈念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他只是需要一个合同工。”
姑姑看着她，目光很深。“他刚开始可能是这么想的。但现在，你觉得还是吗？”
沈念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
姑姑站起来。“我走了。你好好待着。”
她走到门口，打开门。沈念送她到门口。姑姑停下来，回过头，拉起沈念的手，拍了拍。
“你们一定要幸福。”
她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沈念站在玄关里，看着关上的门。走廊里传来姑姑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在电梯口。
三
傍晚的时候，沈念听到门锁响了。
她从书桌前抬起头，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半。陆正赫平时不会这么早回来。她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出房间。
陆正赫正在玄关换鞋，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看起来有些疲惫。他看到沈念，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
“吃了吗？”沈念问。
“还没。”
沈念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这么早回来，也没准备他的饭。但冰箱里还有菜——她那天买的鸡蛋和西红柿，柜子里还有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