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客人们陆续起身,走廊里响起脚步声和道别声。
沈念找到洗手间,她实在需要一个空间放松一下自己。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灯光昏黄。沈念用手捧着冷水冲了冲脸。
门开了。
沈念从镜子里看到赵婉清走进来。
她没有回头,继续洗手。
赵婉清站在她旁边,没有洗手。
“沈小姐,”她说,“你觉得今天这顿饭,你吃得还习惯吗?”
沈念关上水龙头,抽了一张纸巾擦手。
“还好。”她说。
“还好?”赵婉清笑了一下,“也是。能坐在这张桌子上吃饭,对你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
沈念没有接话。
赵婉清往前走了半步,“你爸妈一定很为你骄傲吧?出租车司机养出个陆家少奶奶,这在你们老家,应该算是光宗耀祖了?”
沈念转过身,看着赵婉清。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米。
“赵小姐,”沈念说,“你今年保研A大研究生了?”
赵婉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沈念会突然问这个。
“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那个笔试第一。”她的语气和刚才在饭桌上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但是面试之后,名额没了。”
她停了一下。
“那个人是你吧?”
洗手间里安静了。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瓷砖上,每一滴都听得很清楚。
赵婉清的脸白了一瞬。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她的声音有点哑,“你是——”
“别紧张。”沈念打断了她。
赵婉清的话卡在嗓子里。
“我不怪你,”沈念说,“就算没有你,也会有别人。我的问题是我没有背景。”
她看着赵婉清的眼睛。
“但你呢?你有背景,有家世,可你今天坐在这里,真的开心吗?”
赵婉清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她的嘴唇微微发抖,胸口起伏着,像被人戳中了什么不敢碰的地方。
“你——”她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如何反驳。还从来没有人这样跟她说过话。她心里有个隐蔽的地方似乎被撕开了,那个她一直不敢看、不敢想的地方。
“沈念。”
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念转过头。老太太站在洗手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不知道站了多久。她的表情很平静,和饭桌上一模一样。
赵婉清的脸彻底白了。
“奶奶——”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又细又软,“我、我只是——”
老太太没有看她。她看着沈念。
“孩子,”她说,“你跟我过来。”
老太太转身,沿着走廊慢慢走。沈念跟在后面。老太太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走了很多年这条路,已经不需要看脚下。
她们走到走廊尽头,老太太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小客厅,灯没有开,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家具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太太没有开灯。她走到窗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花园。
“我嫁进陆家的时候,十九岁。”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一个护士,嫁给了陆家的大少爷。所有人都说我是高攀。”
她转过身,看着沈念。
“你知道我婆婆——就是正赫奶奶——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沈念摇头。
“她说,‘这姑娘眼神干净’。”老太太笑了一下,“就这一句。没有问我家世,没有问我学历,什么都没问。”
她从手腕上褪下一个镯子。青白色的玉,温润得像一块凝固的月光,上面刻着缠枝纹,纹路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这是她留给我的。”老太太说,“她说,这个镯子给你,你留着。以后遇到眼神干净的孩子,就传下去。”
她拉起沈念的手,把镯子放在她手心里。
沈念看着手心里的镯子,镯子沉甸甸的,带着老太太手腕上的温度。
“奶奶,这个太贵重了。”她说,想把镯子推回去,“我不能收。”
老太太的手没有动。
“贵重什么?”她说,“石头一块。戴着好看就行。”
“可是——”
“可是什么?”老太太看着她,“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沈念急了,“就是太贵重了,我真的不能——”
“拿着。”老太太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给了你,你就收着。推来推去的,不好看。”
沈念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老太太的眼睛。
“奶奶——”沈念的声音有点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