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的宅子在A市西郊，占地将近三亩。铁门是黑色的，没有门牌，只有两盏石灯笼立在门柱两侧。车开进去的时候，沈念透过车窗看到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中间是一栋三层的洋楼，灰砖白缝，窗户是深褐色的木质框架，看起来不像豪宅，更像一座旧时代的官邸。

“到了。”陆正赫说。

沈念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她手心全是汗。

陈锐已经先到了，站在门口等他们。看到沈念，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

陆正赫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她一眼。

“紧张？”

“还好。”

陆正赫没有再说话。他走在前面，沈念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玄关，走进客厅。

客厅很大，家具是深色的实木，沙发是暗红色的皮面，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下面是一张老照片——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站在厂房前面，身后是“陆氏纺织厂”的牌子。

那是陆家的起点。

沙发上坐着一位老人，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瘦削的手腕。他没有看任何人，正在用一把小剪刀修剪桌上的盆栽。

旁边坐着一位老太太，头发盘在脑后，穿一件藏青色的旗袍，肩上搭着一条浅灰色的披肩。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沈念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了？”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奶奶。”陆正赫走过去，弯了一下腰。

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然后看向沈念：“这就是沈念？”

“奶奶好。”沈念走到面前，鞠了一躬。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不紧不慢。沈念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但没有躲。

“坐吧。”老太太说，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沈念坐下来。

老爷子还在修剪那盆盆栽。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碎叶子落在茶几上，没有人说话。

客厅的角落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沈念进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像在估一个东西值多少钱。那是二叔陆仲衡，沈念看过资料上的照片。

旁边的双人沙发上坐着一个烫卷发的女人，那应该是二婶刘芳，她正在跟一个孕妇说话。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整个客厅都听见：“方晴你这肚子看着像男孩，我家真有福气。”

孕妇穿着一条宽松的香槟色连衣裙，肚子微微隆起，大概五六个月的样子。她的妆容很精致，耳朵上戴着一对不大的钻石耳钉。听卷发女人说话的时候，她笑了笑。

孕妇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他也翘着二郎腿看手机。他的五官和二叔陆仲衡有几分相似——应该是他的儿子陆正轩，也是陆正赫的堂弟。孕妇自己扶着沙发扶手慢慢吃力地坐下来，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沙发靠边的位置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老师点名的学生。他是陆正赫的父亲，陆伯衡。他旁边的女人姿态松弛，手指轻轻搭在沙发扶手上，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应该就是继母周芸了。

窗边站着一个年轻人，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的花园。他的五官和陆伯衡有点像，但更年轻，线条更柔和。他没有看任何人，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姑姑不在。沈念注意到老太太旁边有一个空位，茶杯还在，人不在。

“季芸呢？”老太太问。

窗边的年轻人转过头，说：“姑姑在打电话。好像是在跟香港那边说离婚的事。”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老爷子的剪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剪。老太太的表情没有变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念看到周芸转头看了窗边的年轻人一眼，似乎是在警告。

窗边的年轻人没有看她，目光重新落在窗外的花园里。

过了大概两分钟，老爷子放下剪刀，抬起头。

“沈念。”他叫了她的名字。

“爷爷好。”沈念说。

老爷子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客厅里的安静让沈念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话。她看了一眼陆正赫——他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像一堵墙。

陆仲衡放下报纸。

“爸，”他说，“人到齐了，要不要先入席？”

老爷子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餐厅在一楼东侧，一张圆桌可以坐十二个人。沈念被安排在陆正赫旁边，对面是陆伯衡一家。陆正轩和方晴坐在陆仲衡旁边，方晴坐在靠里的位置，刚才窗边的那个年轻人坐在外面。老爷子和老太太坐在主位，姑姑坐在老太太旁边——沈念这才注意到她，就是讲座休息室里那位女士。

姑姑看到她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惊讶，没有寒暄，像早就知道她会出现在这里。

菜一道道端上来。都是家常菜，但每一样都做得精致。沈念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离自己最近的青菜。她不敢吃太多，也不敢不吃，夹菜的频率控制在不引人注意的范围里。

前二十分钟是安全的。老爷子问了陆正赫几个公司的事，陆正赫答得简短，陆仲衡偶尔插几句话，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沈念注意到陆正赫的父亲陆伯衡几乎没有说话。他坐在周芸旁边，低着头吃饭，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老爷子，又很快低下去。

窗边那个年轻人陆正尧，是周芸的儿子，陆正赫同父异母的弟弟——坐在陆伯衡旁边，吃得很安静。

陆正轩坐在陆仲衡旁边，偶尔跟父亲说几句话，声音很低，沈念听不清。方晴坐在他旁边，低着头吃饭，筷子动得很慢。陆正轩全程都好像对她视而不见，也没有跟她说话。他给刘芳夹了一筷子菜，刘芳笑着接了。方晴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没有抬头。她面前的碗里是刘芳夹给她的菜，满满一碗。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沈念以为自己能就这样熬过这顿饭。

然后刘芳开口了。

“小沈，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好奇，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桌上安静了一瞬。

沈念的手指在桌布下面攥紧了。

“我父母在老家。”她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爸爸开出租车，妈妈在超市上班。”

刘芳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哦，那你是怎么能认识正赫的？”

“在公司实习。”沈念说。

“实习？”刘芳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从实习生到陆太太，这个跨度不小啊。”

这句话说完，桌上又安静了。

沈念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没有看陆正赫，她知道他帮不了她。

“是啊。”沈念说，“我也觉得自己运气非常好。”

刘芳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普通人家好啊，”周芸的声音忽然插进来，不紧不慢的，“没那么多事。正赫工作忙，家里简单点，省心。”

她说完，对沈念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温和得体。

陆伯衡抬起头，看了周芸一眼，又低下头去，什么也没说。

刘芳没有接周芸的话。她转头看了一眼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果然，菜刚换了一轮，客厅方向传来脚步声。一个穿香奈儿套装的年轻女人走进餐厅，身后跟着带路的佣人。

沈念看到她的一瞬间，她的胃狠狠地拧了一下。

是赵婉清。

她怎么会在这里？

沈念在保研面试那天见过她。那天赵婉清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坐在等候区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英文文献。后来沈念才知道，她就是那个“打了招呼”的人。

赵婉清走进餐厅的时候，刘芳站起来迎了一下。

“婉清妹妹来了，”刘芳满脸堆笑着说，“快坐。正赫旁边那个位置——”

“不用了。”陆正赫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她和你坐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