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签了合同。”
这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拿起手机。
【陆正赫:查一下沈念说的那个讲座。什么内容,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陈锐:好的。】
【陆正赫:还有,那个主讲人,查一下能不能单独安排。】
【陈锐:明白。】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想起了爷爷的话。
“正赫,你跟你爸不一样。你像你妈。”
从那以后,他学会了一件事:不解释。解释没有用,不会让任何人留下来。
如果告诉沈念,姑姑是专程从香港回来帮他接管企业的,点名要先见她,而且她的表现直接关系到继承权——她会怎么想?
她会觉得自己更像个工具。
他不想让她这么想。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愣了一下。
手机亮了。陈锐的消息:
【陈锐:陆总,查到了。是管理学院赵明远的内部讲座,每年只讲一次,不对外公开。这次是临时加开的,名额已经满了。】
【陈锐:赵教授下周三晚上有空。需要我安排吗?】
陆正赫想了想。
【陆正赫:安排。定个好点的餐厅。我带着沈念一起去。】
【陈锐:明白。对了,陆总,姑姑那边又问了一次,确认沈小姐三点能到吗?】
陆正赫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陆正赫:能到。】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陈锐的消息。
“赵明远。下周三。”
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窗外。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他脑海里还是她的表情——眼眶红了,但没哭。嘴唇在抖,但咬着牙。
他闭了一下眼睛。
等家宴结束。他会补偿她的。
他对自己说。但他不知道的是,他以前从来不会对任何人说“我会补偿你”。以前他只觉得,合同签了,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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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沈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她只记得自己摔门出去后,进了电梯,按了关门键。电梯往下走了两层,她突然觉得不想回房间——那个有陆正赫的地方。
她按了顶楼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阵风迎面扑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这里是天台。门把手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看起来很少有人开。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台很大,地面是灰色的水泥。四周是半人高的围栏,围栏外面是城市的天空。只有一个废弃的花盆倒扣在角落里,里面干涸的泥土裂成了龟壳的形状。
沈念走到围栏边,双手撑在冰冷的铁栏杆上。
风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楼下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在钢筋水泥的峡谷里流淌。远处的地标大厦亮着蓝色的光,顶端消失在云层里。
她脚下是几千万的豪宅,陆正赫的世界。
他刚才说:“你签了合同。”
六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
她签了字,成了他的合同工。员工是没有资格跟老板讨价还价的。
她突然想起周老师说的话:“茶里有怨气。”
沈念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风更大了,吹得她的眼睛发酸。她眨了眨眼,觉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她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回胸腔里。
“陆正赫,”她对着空气说,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你混蛋。”
“你不讲道理。你是混蛋。你是王八蛋。”
她骂了一句又一句,越骂越小声,最后变成嘟囔。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有钱就了不起?你以为20万就能买我三个月?你凭什么不让我去讲座?你凭什么……”
她蹲下来,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风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她的裙子被吹得猎猎作响,头发糊了一脸。她蹲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在楼顶的小动物,又冷又饿,无处可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慢慢地站起来。腿蹲麻了,膝盖酸得发软。她扶着栏杆,等那股酸麻的感觉过去。
她在想,自己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不是为了陆正赫,也不是为了20万,更不是为了当什么“合约妻子”。
是为了考研。为了自己的梦想。为了站在一个更高的地方,看更远的风景。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城市,万家灯火在她脚下铺开,像另一个星系的星河。那些灯光里,有陆正赫的世界——大平层、觥筹交错、家族权力游戏。也有她的世界——管理学院的报告厅,塑料椅子,坏掉的空调,赵明远教授的讲座。
“沈念,”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配。你比他们都配。”
她掏出手机,找到李明远的对话框。
李明远。管理学院研究生,她的学长。他现在研一,正跟着赵明远教授做课题,是赵教授的得意门生。
她打了一行字:
【沈念:学长,你在忙吗?】
消息刚发出去十几秒,手机就震动了——不是短信,是来电。屏幕上跳动着“李明远”三个字。
沈念愣了一下,接起来。
“沈念?”李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喘,像是跑着接的电话,“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
“好久没见你了。你在哪?最近怎么样?”
沈念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堵。她没想到,自己一条短信,他会紧张成这样。
“我还好。就是问你个事。”
“什么事?”
“赵明远教授周日的讲座,你知道吗?”
“知道。”李明远顿了一下,“你要来?”
“嗯。但我可能有事,不一定能准时到……”
“你来就行。”他打断她,“我是助教,到时候带你进去。”
“谢谢学长。”
“谢什么。”他的声音放软了一些,“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图书馆好久没见你了。”
“嗯……有点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沈念,”李明远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沈念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没有。”
“那你怎么——”
“学长,”她打断他,“周日讲座,你能帮我留个前排的位置吗?”
他沉默了一下。“行。”
“谢谢。”
“沈念。”
“嗯?”
“不管什么事,”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别一个人扛。”
沈念的眼眶热了一下。
“好。”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像是在攥着一个承诺。
然后她转身,推开天台的门,走进走廊。
走廊尽头的电梯正开着门。她走进去,按下楼层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电梯往下走。一层,两层,三层。
她想起李明远说的“别一个人扛”,想起自己在心里说的“你配”。
电梯到了。
门打开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地板上。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