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接下来的日子,沈念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人攥在手里的海绵,每天都被挤出新的水分。
陈锐给她制定了一份培训计划。沈念打开那份Excel表格,从头看到尾:
周一:陆家家族史、人物关系图谱(考试)。
周二:茶艺基础。
周三:插花入门。
周四:商务礼仪、西餐礼仪。
周五:复习+模拟考核。
周六:休息。
周日:家庭日——与陆正赫出席家族活动。
沈念盯着“家庭日”三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打开电脑,开始背陆家的族谱。
爷爷陆鸿昌,78岁,集团创始人。奶奶林淑芬,75岁,在家养花念佛。
父亲陆伯衡,55岁,挂名董事。生母在陆正赫六岁时病故,继母周芸,育有一子陆正尧。
二叔陆仲衡,52岁,负责金融板块。二婶刘芳,性格强势。堂弟陆正轩,已婚。
姑姑陆季芸,48岁,嫁到香港,这次回来帮陆正赫接管集团。
沈念看到“协助接管”四个字的时候,多看了两遍。
这意味着姑姑不是回来探亲的,而是回来“站队”的。而她是陆正赫拿出来的证据——证明他“成家立业”、可以接管集团的证据。
她合上电脑,闭上眼睛。
豪门争权,真是堪比宫斗剧。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翻开下一页——姑姑的个人喜好、生日、在香港的事业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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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艺课比背族谱更难。
教茶艺的周老师五十多岁,说话轻声细语,一身棉麻长袍,腕上挂着檀木珠子。
“茶是活的。”周老师说,“泡茶不是完成任务,是和茶对话。”
沈念这辈子喝过最贵的茶是立顿茶包。现在她面前摆着闻香杯、品茗杯、茶漏、茶夹……十几样东西,每样都有名字和讲究。
“温壶、投茶、醒茶、冲泡、出汤。”周老师示范了一遍,行云流水。
沈念跟着做。打翻了杯子,水洒了一地。
“手势不对,手腕要放松。”
又一遍。
“出汤太慢了,茶涩了。”
沈念的手微微发抖。昨晚做题到凌晨两点,早上六点起来背单词,现在连茶壶都握不稳。
“心不静,茶就不会好。”周老师温和地说。
沈念又做了一遍。这次手法对了,但周老师闻了闻茶汤,摇了摇头。
“茶里有怨气。”
沈念愣住了。
“您泡的茶,喝的人能喝到您的情绪。”
沈念沉默了很久。“周老师,您泡茶的时候想什么?”
“什么都不想。只有这杯茶。”
沈念看着面前的茶具。她什么都想——考研、合同、陆正赫、三个月后要去哪儿。她的心从来没静过。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茶壶。
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想。
周老师抿了一口。
“好多了。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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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晚上十点,沈念终于坐到了书桌前。
她打开管理类联考真题,翻到昨天没做完的那套数学卷。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太阳穴,重新读了一遍题。
脑子一片空白。她盯着那页纸,看了整整三分钟,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这时手机亮了。林小鹿的消息:
【小鹿:念念!!!你看这个!!!】
下面跟着一张截图。沈念点开,是管理学院的公众号推送:
“考研冲刺·管理类联考专场讲座——命题组核心成员赵明远教授亲临授课。时间:本周日下午2点,地点:管理学院报告厅。”
沈念的呼吸停了一秒。
赵明远。命题组核心成员,连续五年押中大题。他的讲座,往年都是一票难求。
她往下看,确认了日期。本周日。下午两点。
也就是后天。
【沈念:这个讲座需要预约吗?】
【小鹿:要!但是名额已经满了……不过李明远师兄是助教,你可以问问他!念念你一定要去啊!赵明远啊!】
沈念看了一眼日程表。周日——培训计划表上写的是“家庭日”。
她站起来,走出房间,穿过走廊,来到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
“进来。”
陆正赫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密密麻麻的报表。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有事?”
“陆先生,”沈念站在门口,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周日下午我想请个假。”
陆正赫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什么事?”
“有个考研讲座,很重要。”
“几点?”
“下午两点。大概四点结束。”
陆正赫靠回椅背,看了她一眼。
“周日有家宴。”
“几点?”她问。
“晚上六点。”
沈念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静:“讲座两点到四点,家宴六点。中间有两个小时,打车四十分钟,来得及。我保证讲座一结束就赶过来,不会迟到。”
“不行。”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沈念的手指攥紧了裙摆。“为什么不行?”
“不需要理由。”
那股压了一整天的火突然窜了上来。“陆正赫,我在跟你商量。”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签了合同。”
四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枯井,什么都照不进去。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但咬着牙没让声音抖。“所以呢?我签了合同,我就不是人了?我就不能有自己的事了?”
陆正赫没有说话。
“这个讲座一年只有一次,命题组老师亲自讲,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签合同的时候说过,不会干涉我的正常生活和学习。我只是请半天假,而且保证不会耽误家宴——这到底有什么冲突?你告诉我,这到底有什么冲突?”
陆正赫沉默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堵墙。她说什么都撞在上面,弹回来,碎成一地。
她突然觉得很累。
“陆正赫,”她放低了声音,几乎是恳求的语气,“我在跟你商量。”
陆正赫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我说了不行。”
沈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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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沈念摔门出去的时候,陆正赫坐在书桌前,一动没动。
门板撞击门框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然后消失在某个角落。他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客厅门开关的声音。
客厅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陆正赫坐在那里,手指搭在键盘上,姿势和十分钟前一模一样。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手机亮了。是陈锐。
【陈锐:陆总,您姑姑陆季芸女士的航班已经落地。她确认周日下午3点先见一下沈小姐。】
陆正赫盯着屏幕,没有回复。
【陈锐:陆女士说“单独聊聊”。】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吊灯的位置延伸出去。他住在这里三年了,从来没注意过这道裂纹。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沈念刚才的表情。眼眶红了,但没哭。嘴唇在抖,但咬着牙。她说“我在跟你商量”的时候,声音低到几乎是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