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不知道车开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是老家门口那棵枇杷树，黄澄澄的果子挂满枝头，弟弟在树上摘，她在下面接着。阳光很好，枇杷很甜。

然后有人说，“到了。”

沈念睁开眼睛，陈锐站在旁边打开的车门前，

这是A市CBD中心最豪华的住宅大楼的地下车库。

陈锐从副驾驶下来，绕到后面打开后备箱，拎出沈念那个旧行李箱。箱子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拉杆上绑着一个褪色的小黄鸭挂件——那是弟弟沈岩小时候夹娃娃夹到的，非要挂在姐姐箱子上。

陆正赫面无表情地看着沈念下了车，还扫了一眼行李箱上那只小黄鸭。

“陈锐，你带她上去。”陆正赫没有下车，他整了整袖口，“我先去处理点事。”

他说完就让司机开走了。

沈念还没反应过来，陈锐已经拖着她的行李箱走到了一部电梯前。

“沈小姐，这边请。”

他按下电梯按钮，侧身让沈念先进去。电梯里的灯是暖黄色的，镜子擦得一尘不染。陈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贴在感应器上，“嘀”的一声，电梯门缓缓关上。

“这栋楼一共五十八层，”陈锐声音不大，语速均匀，像在做工作汇报，“陆总住在顶层。每一层都需要专门的房卡才能到达。没有卡的话，连电梯都进不了。”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白色的卡片，递给沈念。

“这是您的房卡，已经录入了指纹和面部信息。电梯、入户门、地下车库都可以用。”

沈念接过来。卡片很轻，正面只有一个编号——5801。没有楼名，没有地址，什么都没有。

“这张卡您随身带着，”陈锐补充道，“丢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电梯门开了。

走廊里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脚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整层楼只有一扇门，深灰色的，比普通的门宽了一倍。没有门牌号，没有装饰，只有一把智能门锁。

陈锐按了一下指纹，门锁发出一声轻响。他推开门，侧身让沈念先进去。

“欢迎。”

沈念走进去，站在玄关处，愣住了。

玄关比她想象的大。不，应该说，整个房子都比她想象的大。玄关地面是深灰色的大理石，左手边是一整面墙的鞋柜，右手边是一面落地的穿衣镜。再往里走，是一个宽阔的走廊，走廊两侧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都是A市的旧照片，浦江、长滩、老城区。

从玄关走到走廊尽头，沈念数了一下——走了将近二十步。

她想起老家那套房子，从门口走到最里面的墙，也就十五步。

至少五百平米。她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

“这栋楼是陆氏集团开发的，”陈锐跟在后面，语气平淡，像在念说明书，“顶楼这一层是陆总的私人住宅，不对外出售。整层面积五百二十平，四室两厅五卫。装修是三年前做的，陆总亲自盯的。”

他指着走廊两侧的几扇门：“左边是书房和影音室，右边是次卧和客房。您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沈念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见过大房子。在电视剧里，在电影里，在杂志上。但站在一个真实的、五百二十平的市区大平层里，是另一回事。

客厅是整面整面的落地窗，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窗外是A市的天际线——浦江边上几栋写字楼的灯光已经开始亮起来。

沙发是一整排浅米色的，长到可以躺下三个人。茶几是整块大理石做的，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水杯、遥控器，没有任何生活的痕迹。电视墙是一整面白色的烤漆面板，电视嵌在里面，像一幅黑色的画。

餐厅在客厅的右边，一张长桌，可以坐八个人。桌面上摆着一套白色的餐具，整齐得像从来没有被用过。

厨房是开放式的，大得惊人。中岛台是一整块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嵌着一个水槽。灶具、烤箱、蒸箱、洗碗机，全部是嵌入式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展厅里的样品。

“厨房基本没用过，”陈锐说，“陆总平时不怎么在家吃饭。但冰箱里面东西您随便吃。”

沈念站在客厅中央，觉得自己像走进了一个样板间。每一件家具都摆放得恰到好处，每一个角落都一尘不染，但没有一丝人气。

“沈小姐，您的房间在这边。”

陈锐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他已经拖着她的行李箱走到了走廊尽头，推开了一扇门。

沈念走过去。房间里已经亮着灯——暖白色的台灯，放在靠窗的书桌上。

房间比她想象的更大。一张两米的大床，铺着浅灰色的床品，床头是一整面灰色的软包墙。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铜色的台灯和一本书——东野圭吾的《白夜行》。

靠窗的位置是一张书桌，对着窗户。桌上摆着一套全新的文具——笔记本、签字笔、荧光笔、便利贴，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笔筒里。旁边还有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擦得锃亮。

衣柜是嵌入式的，打开来，里面空空荡荡，但散发着淡淡的木香。卫生间在房间的右手边，干湿分离，淋浴间是玻璃隔断的，洗手台上摆着一套全新的洗漱用品——牙刷、牙膏、洗面奶、毛巾，还有整套的洗浴用品。

沈念站在房间中央，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间卧室，比她老家整套房子都大。

“书桌对着窗户，”陈锐说，“光线不错，白天不用开灯。网线接口在桌子下面，WiFi密码贴在路由器上——路由器在电视柜旁边。如果您需要什么其他东西，随时告诉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信用卡，放在书桌上。

“这是陆总让我转交给您的。额度不限，日常开销可以用这张卡。衣服、化妆品、日用品，您自己看着买。如果不会挑，等明天Eric来了陪您去。”

“Eric是谁？”沈念问到。

“他是陆总的朋友，也是您的高级私人形象顾问。”陈锐回答到。

沈念看着那张卡，伸手接过来放到桌子上。

“差不多就这些。还有什么问题吗？”

沈念想了想。

“陆正赫——陆总平时几点在家？”

“不一定。”陈锐说，“忙的时候可能几天不回来，不忙的时候七点左右到家。但他一般不会打扰您。您做您自己的事就行。”

“吃饭呢？”

“王姨会来做饭的。”

“王姨？”

“王姨是陆总的保姆，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她人很好，您不用担心。”

沈念点点头。

陈锐又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有其他问题，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走廊一半，他停下来，回过头。

“沈小姐。”

“嗯？”

“陆总这个人……话不多，脾气也不算好。”陈锐的语速慢了一些，“但他不坏。您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我说。”

沈念愣了一下。

这是陈锐今天说的最长的一段话。

“谢谢。”她说。

陈锐点点头，转身走了。大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怕打扰到什么。

沈念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四周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低频嗡鸣。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是A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灯。从这里看出去，整座城市都铺在脚下，像一张巨大的、发光的网。

手机震了。

是妈妈发来的微信：“念念，实习结束了吧？什么时候回家？”

沈念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不知道怎么回。

跟妈妈说：妈，我没找到工作，但是我结婚了，嫁给了一个有钱人，合同上的那种，三个月后离婚，我能拿到二十万。我现在住在一个五百二十平的房子里，在五十八楼，整座城市都在我脚下。

她打了一行字：“妈，我找到工作了，在A市。刚入职忙，空了回去看你们。”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在书桌前坐下来。

书桌对着窗户，坐在这里能看到外面的夜景。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默认图标。她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A大研究生院的官网，找到经管学院的招生简章。

招生人数：20人。

考试科目：英语一、数学三、政治、专业课。

参考书目：……

她把这些信息一一看过去，脑子里开始盘算时间。距离考研还有六个月。如果每天能保证三个小时的复习时间——

门口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