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垂着头,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身旁三个小孩还在一块儿嬉闹,胖丫便提议二人去隔壁房间慢慢说。
关上门,屋里安静下来。张玉兰拉着林安坐到床边,问道:“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林安犹犹豫豫半晌,“小玉姐,要不您再找个人来守摊吧。”
屋里两人低声说着话,隔壁房间里,胖丫见桐桐不住地打哈欠,便起身把她抱进怀里哄睡。
一旁的念沪意犹未尽,嘟囔道:“胶卷还有空余的,还可以多拍几张呢。”
胖丫打发他说:“那你随便照几张凑凑数嘛,拍拍这间屋子也行啊。”
念沪举着相机,半眯着眼四处寻找取景的角度,推开隔壁的房门,随手咔嚓拍了一张。
胖丫“哎呀”一声,连忙上前拉开念沪:“你张嬢嬢他们在里面说事呢。”
抬头一望,只见林安正低着头,默默啜泣。
胖丫把念沪赶开,抱着桐桐走进屋,把孩子递到张玉兰怀里,问道:“这是怎么了?”
张玉兰斜了林安一眼,转头对胖丫说道:“她不想干了,想自己单门立户。”
胖丫立马就懂了,夹枪带棒地说道:“也是,肯定是自己做利润更大。”
林安连忙摇头,吸了吸鼻子,稳住情绪说道:“不是的,我也没有本钱自己做生意。只是我再在这儿做下去,怕会惹出事来。
张玉兰蒙了:“有事?有什么事?我们正正经经做生意,能有什么事?”
林安说道:“你和谢大哥对我一直很好,我心里都记着,所以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胖丫听她话说得黏黏糊糊,心里着急,直截了当问道:“有事就直说,到底是什么事,你跟我们讲清楚。”
林安说道:“我怕继续在摊上卖东西,要是丢了东西或是少了钱,我有口说不清。”
张玉兰问道:“是遇上小偷了?那我们去报警。丢了多少,你清点出来没有?”
林安抓住张玉兰的胳膊,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是怕以后。”
张玉兰反手攥住她的胳膊,问道:“那你怕个啥?你怕么子?”
林安嘶了一声,像是疼得钻心,连忙护住自己的胳膊,隔着衣裳轻轻揉了揉。
张玉兰心里起了疑,叫林安把衣袖卷起来,
林安迟疑半晌,咬咬牙,卷起袖子,只见她两条胳膊上,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
张玉兰眉头拧成了锁,望着林安问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林安眼眶一下子红了,好半天才低声吐出一句:“是他拧的。”
“他?”张玉兰眼皮一挑,“张德良?我看他平日里和和气气的,怎么干出这种姑娘客才会做的事?”
紧接着又追问:“那你公公婆婆晓得不?”
林安低声道:“不知道。”
胖丫一屁股坐到边上,气呼呼说道:“同在一个屋檐下,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就怕知道了,就不好装作不知道了。”
张玉兰想了想说:“摊子你先守着,每天货款我会过来取。等阿宣回来,我跟他商量之后再跟你说。”
送走林安,胖丫对着张玉兰感叹道:“她自己有本事,到头来还是被婆家欺负,真是没意思。”
张玉兰掂了掂怀里已经睡熟的桐桐,说道:“林安性子有点犟,你可别把你那套想法讲给她听,她未必听得进去。”
胖丫撇撇嘴:“我能有什么办法?日子不好过就不过呗。你看我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不也过得好好的,她又没生孩子,想跑可容易得很。”
“跑,那可是要很大勇气的。”张玉兰叹口气:“行了行了,过来帮我一起收拾屋子吧。”
日后,张玉兰每天按时到服装摊收账,见林安总是神色黯然,好些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日子一晃又过了十来天,谢宣瑜和董飞各自扛着满满一尿素袋的国库券,走下了火车。
董飞侧过头,肩上的尿素袋压得肩头发酸,“我们是先回家,还是先去证券交易所?”
谢宣瑜把尿素袋重重搁在地上,喘了口气说道:“先去商场。桐桐满周岁了,我一样东西都没给她买,可不能空手回去。”
两人打了车直奔百货商场,谢宣瑜掏遍身上余下的零钱,挑了个毛茸茸的胶皮娃娃,又选了一辆铁皮小警车。
匆匆赶回家,谢宣瑜站在门口反倒生出几分拘谨,抬手敲了敲门,扬声喊道:“小玉,桐桐,我回来啦!”
很快屋里便传来张玉兰带着几分嗔怪的声音:“你还知道回来?”
门拉开一道细缝,谢宣瑜连忙把胶皮娃娃举到前头,满脸堆着笑:“知道知道,我这不回来了嘛。看,给咱姑娘买的玩具。”
张玉兰也没有真生气,一把拉开门,让两人进了屋,谢宣瑜脱下脏外套,快步上前,一把抱起在地垫上爬玩的桐桐,嘴里念叨:“哎呀,想死我了。”
桐桐这回倒不认生,对着爸爸咯咯直笑,扬手往他脸上一拍,啪的一声,打得脆响。
谢宣瑜被拍得一愣,抱着桐桐,转向站在门口的张玉兰和董飞,讪讪笑道:“我姑娘可真有劲。”
夜里,夫妻俩躺在床上,张玉兰轻轻拍着桐桐的后背哄她入睡,谢宣瑜靠在床头,翻看着桐桐周岁时拍的照片。
“念沪这拍照技术还真不错,没糊,对焦也准。哎,小神情都抓到位了。”
谢宣瑜看着照片,忽然咦了一声,抽出一张递到张玉兰眼前:“林安怎么在哭?”
张玉兰扫了一眼照片,转过身对他说:“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讲。”随后絮絮叨叨,把事细细说了一遍,“你说他这人怎么这样?林安娘家负担重,结婚的时候他就知道,当初也没说什么,怎么现在反倒埋怨起来了?”
谢宣瑜合上相册,淡淡说道:“这一两年市场经济冲击着计划经济,棉纺厂效益也大不如前。别说奖金了,只怕工资都没法按时发放。从前手头宽裕,他什么都不计较;可一旦手头紧了,人就变得斤斤计较。”
张玉兰一脸不屑:“再怎么计较也不能动手啊,还专挑看不见的地方下手,像个姑娘客,还不如痛痛快快打一场!”
谢宣瑜忍不住笑出声,打趣道:“照你这么说,是鼓励他们夫妻俩互殴了?”
又轻声感慨:“林安也是个犟种,树硬易折,人硬易苦。这事我再想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解决办法。”
他抬眼轻轻瞟向桐桐的方向,压低声音问道:“睡着了吗?”
张玉兰扭脸看向孩子,见桐桐双眼闭得紧紧的,纤长的睫毛像蝴蝶似的,安静覆在眼睑上,“睡着了。”
谢宣瑜嘿嘿一笑,伸手把媳妇往自己怀里一拽:“那轮到我了。”
张玉兰微微挣扎,低声道:“小飞还在隔壁呢。”
谢宣瑜满不在乎:“他聋了,别管他。”说着扯过被子,蒙住两人。
被子里传来噼里啪啦的亲嘴声,蚊帐外老式的电扇摇头晃脑,嗡嗡声在屋里悠悠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