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改革开放进入第10个年头，元旦过后，沪市的个体经济已然成了气候，大街小巷都能见到自由市场，吃食杂货拿钱便能买到，只是计划供应还尚未退场，老百姓过日子，粮票油票依然是需要的。

市场经济这般红火，置办起年货来也得心应手，鱼呀肉呀往小筐里一放，满载而归，今年还特地买了罐装健力宝，除此以外，谢宣瑜还添置了一台凤凰205相机，打算过年的时候拍上照片，留作纪念。

春节那天，夫妻俩早早起床，洗漱妥当，一家三口准备出门，临走前给桐桐套上一件红色带绒的兔子斗篷，毛茸茸的斗篷衬得小脸蛋红扑扑的，格外粉嫩。

谢宣瑜举起相机说道：“来来来，我们自己先在家里拍几张。”

张玉兰抱着孩子站到阳台边，拍了一张，接着又把桐桐安置好，让小家伙靠在床上，再拍下一张。

“走吧，还要搭公交。”

谢宣瑜意犹未尽的放下相机，“过年公交挤的厉害，我到楼下电话亭叫个出租车，你待会儿再抱孩子下来。”

约莫又过了十来分钟，谢宣瑜在楼下扯着嗓子喊张玉兰下楼，一家三口坐上车去了谢家。

刚敲响门，就听见里面谢母的声音传来，“等脱一歇。”

门一打开，只见她手里拎个喷壶，“来来，先喷喷，”

酒精喷在外衣上，又喷在手上消毒，一切妥当才进屋把桐桐的斗篷脱下晾去阳台透风，

谢母说：“你们最近还是要多小心，勤洗手，甲肝传染闹得可厉害了。”

谢宣瑜将手里拎的一提健力宝放在桌上，“还好，我们都不爱吃毛蚶，”

“现在不是爱不爱毛蚶的问题，是形成了大爆发，人口拥挤就特别容易传染，”谢父抱着桐桐说：“你们怎么来的？坐公交？”

“没有，我们叫的出租车，”谢宣瑜边说边去卫生间洗手，“要不是今天春节，我都不打算来了。”

“那别来，吃完这顿了你们就自己在家弄，人一多太不安全了。”谢父随手拿起一个小喇叭放在桐桐手里玩。

“哎，桐桐别放进嘴里。”谢宣瑜刚从卫生间出来，就看见闺女拿嘴咬玩具，略带嗔怪地对谢父说，“您都说外面不干净，还给她拿这个。”

谢母连忙出面解释：“放心吧，这玩具你爸买了好几天了，又是清洗又是晾晒消毒，一直用小布袋收着。”

正说着，小孩自己把小喇叭呼呼吹响了，不规则的长短吹奏瞬间吸引了全家的目光，大家又鼓掌又尖叫，反倒把她乐得不行，两条小腿像个小马达似的来回蹬，兴奋地又吹了两下，紧紧抓着喇叭不放手。

不多时，厨房里的饭菜陆续上了桌，有白切鸡、酱鸭、凉拌海带丝、四喜烤麸、红烧鱼、冬笋炒肉，还配了几样时令蔬菜，眼下甲肝疫情闹得凶，螃蟹、花甲，就连平日里常见的虾也一概没上桌，桌边放着健力宝，银白色的易拉罐在一桌家常菜里显得格外亮眼，

谢母特意给每人备了两双筷子，一双公筷夹菜，一双自用，换作往常，谢宣瑜对着这般讲究总忍不住嗤笑，可今年身边多了才六个月大的桐桐，他反倒变得格外谨慎，生怕张玉兰一时疏忽混用公筷私筷，主动用公筷把菜一一夹好，等张玉兰吃完去给孩子喂奶，自己再吃。

一家人边吃边听着客厅电视里播放的新春节目，新闻里报道说，84岁的邓公专程来沪，和市民共度春节，鼓舞全市上下齐心抗击甲肝疫情。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闷，众人小心翼翼盯着筷子，生怕混用了公筷私筷，席间谢父问起谢宣瑜开年的打算，他一时晃神，险些拿起私筷去夹菜，还好被谢母及时出声喊住。

一旁的谢静瑜说道：“我听采购讲，出去采货，一听是沪市来的，旅店都不给住。”

谢谨瑜跟着说道：“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谁都怕传染，老二，你办了停薪留职，还要养孩子，往后靠什么过日子？”

又说道：“我看呐，实在不行咱们两家换一换，你搬过来住，爸妈还能帮衬你一把。”

谢宣瑜心里冷笑，这还是惦记着他那套房子，敷衍地应了句：“边走边看吧。”

饭后，谢父拿出备好的红包分给家里的几个孩子，张玉兰也把早准备好的红包，给大哥家的大宝、小宝各递了一个，大嫂陈燕则笑着给桐桐塞了一个红包，只有谢静瑜苦笑着给三个侄子各发了一个红包，自嘲道：“我最不划算，还是单身，年年都得往外掏。”

谢宣瑜笑着打趣：“那你赶紧催白明伟回来，早点结婚生子，到时候红包一个不落。”

大嫂陈燕也跟着打趣：“就是呀，你的白明伟什么时候回来？读了这么多年书，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谢静瑜脸色绯红，羞赧地嗔道：“哎呀，你们真讨厌。”

今年情况特殊，吃过团圆饭后，一家人也没有往街上凑热闹，谢宣瑜两口子抱着孩子准备回家，临走时谢母特地追出来，塞给他一包板蓝根，叮嘱道：“回家冲了喝，这药现在外头都不好买。”又悄悄往桐桐的怀里塞了个红包，低声说道：“快走吧，免得你哥嫂看见了不好。”

两人回到家，仔仔细细洗过手，再换上一套居家衣裳，把出门穿过的外套抖了抖，挂到阳台上通风透气。

谢宣瑜翻开红包一看，顿时噎了口气，说道：“我们给大宝小宝一人五块，结果回过来就只有五块钱。”

张玉兰耸耸眉，笑着说道：“没她，这五块钱，你都收不回来。”

谢宣瑜撇撇嘴，哼哼笑了两声：“那我干脆提议，以后咱们互相都别给红包了。”说着，他又打开谢母临走前悄悄塞给桐桐的那个红包，里面竟然是五十块钱。

张玉兰见状轻声说道：“妈怎么给这么多？”

谢宣瑜说道：“大概是知道我停薪留职，手里不宽裕吧。”

其实他手头阔绰得很，先前在云省倒腾香烟，前后攒下了五六千块。

张玉兰轻声说道：“其实爸妈已经尽力了，一碗水哪能端得平，差不多就行了。再说你忘了以前下乡那会儿，爸妈悄悄在你衣服里缝了金项链和戒指，咱们才凑够钱给我看病。”

谢宣瑜笑道：“我知道，等改天再给妈挑一枚戒指送回去。”

晚饭两人在家里简单置办了几个菜，开了一听健力宝倒在玻璃杯里，一人一杯，电视机开着，里面正播着春节晚会，外头的鞭炮声稀稀拉拉，

饭后桐桐要吃奶，谢宣瑜便主动收拾起餐桌，等孩子吃完奶，他把小家伙放到床上，给她做起排气操，谁知小家伙噗噗噗接连放起屁来，谢宣瑜皱着眉打趣：“人小屁股松，打屁咚咚咚。”

小家伙可不管大人嫌不嫌，露着粉白的牙龈，咯吱咯吱地笑个不停。

谢宣瑜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孩子的小鼻头，佯嗔道：“还笑。”

小家伙笑得更欢了，还接连放出一串响屁，一股难闻的臭气顿时飘了开来，谢宣瑜屏住呼吸，偏头哕了一声，朝媳妇呼救：“小玉，小玉，赶紧的，她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