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谢宣瑜独自踏上了去徐汇东村的公交,半年多没回来,沪市的人口愈发的多,拥挤的环境让他一时还有些不适应,等下了车,长吁一口气,暗自发誓要找机会搞个摩托车回来。
回到阔别已久的公房,他进门第一件事便是推开窗户透气,他站在屋里深吸一口气,闻不到半点积闷的酸腐气,也没有浓重的霉浊气,想来是胖丫每次过来给酸水坛子补添坛沿水时,都会顺手开窗通风。
他伸手一把扯下盖在家什上的油布,积了大半年的灰尘骤然扬起,细细密密地漂浮在空气里,呛得他接连咳了好几声,接着抖开那条花围裙,往腰间一系,端来一盆清水,拿过抹布,仔仔细细地擦拭,一样样家具都被他抹得干干净净,不见半点浮尘,随后他又洗好拖把,拧干水分,在屋里拖起地来。
家务收拾完毕,他把门敞开,把收拾出来的垃圾堆放在门口,打算出门的时候一并带下去。刚做完这些,楼梯上传来一顿一顿、拖沓沉重的上楼脚步声,他抬眼望过去,笑着开口:“娇娇放学回来啦。”
马娇抬眼看着他,双眼有些失神呆滞,随即垂下眼眸,闷闷地“嗯”了一声,便自顾自回了自家家门。
谢宣瑜站在原地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完全摸不清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只得撇撇嘴,心里暗想,小姑娘家的情绪变化就是大,一念及此,他又想起留在谢家的桐桐,嘴角不由得向上扬了扬,转身回到屋里,快速扫视一圈,确认没有落下什么卫生死角,便关上房门,拎起门口的垃圾往楼下走去。
刚走出楼洞口,就看见一堆人围在一处,压低声音嘀嘀咕咕议论着什么,人群里,二楼黄阿婆一眼瞥见了谢宣瑜,先笑着招呼:“小谢,侬回来啦!”
紧跟着又凑上来问道:“侬出去介许多辰光,媳妇生勒伐?”
谢宣瑜笑着回应:“回来啦,生了,生了个小囡囡。”
黄阿婆乐呵呵地道:“呦,那恭喜你呀,大喜呀。”话音落下,她神色带上几分迟疑,又浮起一丝担忧,抬眼望向三楼的方向,嘴角往下沉了沉,又说:“孩子还小,要不,你先别带回来住吧。”
谢宣瑜一愣,笑了笑:“那怎么行,我爸妈那边也住不下,再说我房子都打扫干净了。”
黄阿婆张了张嘴,有些话似乎不便当众明说,末了,她拉过谢宣瑜往一旁挪了几步,避开旁人,压低了声音才说道:“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你们隔壁马主任死了。”
谢宣瑜面色一凝,好似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有些发懵,怔怔问道:“怎么死的?”
黄阿婆叹了口气:“是娇娇的妈妈,把她爸爸毒死了,药就下在面条里。”说完,她又满心顾虑劝道:“你们家小孩还小,免得回来招惹了不干净。”
谢宣瑜心头大震,脑子里嗡嗡作响,耳边只听见黄阿婆低声絮叨:“过不下去两个人就离婚好了呀,何苦弄成这样。”
后续阿婆絮絮叨叨还说了些什么,谢宣瑜一句也没听清,整个人心神恍惚地回了谢家。
吃饭时,谢母问他房子收拾好了没有,接连问了两遍,直到张玉兰轻轻碰了碰他,他才回过神来,讷讷说道:“都弄干净了,今天晚上我们就回去住。”
谢父这时开口说道:“屋子刚收拾干净,还得通通风,孩子年纪小,今晚你们就在这儿再住一晚吧。”
张玉兰在桌子底下用脚轻轻踢了踢谢宣瑜,示意他回绝,没料到他半点没有反驳,随口应道:“好。”
夜里,两人又睡在地板上,张玉兰开口问道:“你今天怎么了?不是说好打扫完卫生就回去住?”
谢宣瑜叹了口气:“隔壁马主任死了。”
“什么?”张玉兰猛地半坐起身,满脸错愕地望着谢宣瑜:“怎么死了?”
“小心感冒。”谢宣瑜伸手把她拽回被窝里,替她掖了掖被角,才继续说道:“楼下黄阿婆跟我说,是娇娇的妈妈把马主任毒死了。”
张玉兰满脸震惊,她没有急着追问案件细节,反倒一声叹息:“那娇娇怎么办吶?”
谢宣瑜搂紧媳妇,声音沉了下来:“是啊,娇娇怎么办?亲妈杀了亲爹,一下子没了两个最亲的人。”
两人陷入沉默,心头都像压着一块石头,闷闷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一晚,两人都睡得不太安稳,不单单是隔壁那件事带来的郁结,还有桐桐夜里要喝夜奶,谢母来回把孩子抱过来又抱回去,第二天,谢宣瑜主动提出,要搬回自己房子住。
谢父怀里抱着桐桐,关切说:“房子刚收拾完,得多敞上几天,可别把我们桐桐给熏到了。”
一旁的大嫂陈燕笑道:“爸就是稀罕小孙女呗,偏心呢,舍不得放她走。”
谢宣瑜扫了一眼这两晚被折腾得精疲力竭的张玉兰,说:“还是我们回自个家好,孩子睡在身边,夜里要喂奶,衣服一撩就行,免得抱来抱去太折腾,孩子睡不好,大人也休息不好。”
孙女是儿子的,谢父心里再不愿意,也不能强行做主,吃过晚饭后,只能看着夫妻俩抱着孩子,拎着行李,回了自个家。
当晚,谢宣瑜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正对着媳妇说:“还是自家里舒服,睡在别人家总是不自在。”
张玉兰说:“你自己家还不自在?”
谢宣瑜轻笑道:“这才是我自己的家,我们的家,除此以外都是别人的。”
说着伸手悄悄摸进媳妇被窝里,探去摸桐桐的小脚,“哟,小姑娘热呼呼的。”
“像个小火炉,挨着她浑身暖和。”张玉兰笑着说,随后目光越过男人的肩头直接定格在了墙面上,声音微沉,“你说隔壁榔闷就成这个样花儿了?”
垂眸看了眼熟睡中的桐桐,心生怜悯,“娇娇真可怜,双职工的独生女,条件比我们这个半边户(1)强多了,过不了就不过了,何苦走绝路。”
谢宣瑜嗤笑一声:“那是谁说的啊?要是我敢闹离婚就砍死我。”顿了顿,又补上一句:“黄阿婆说,娇娇的妈妈提过离婚,是马主任不肯答应。但凡能把婚离了,也不至于落到这般地步。”
张玉兰一时没有出声,静默许久,这一回她是认认真真思索过,才一本正经地说道:“要是以后我们也过不下去了,就好聚好散吧。”
听见这话,谢宣瑜收起方才戏谑的语气,第一次认真看待这个问题,想了想才说:“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问题,我还是希望能和你一块走下去,夫妻之间还是原配的好,那些一起经历过的事,是后来人都给不到的,不过他们家情况不一样,根子在娇娇的妈妈身上,还记得那张她和另外一个男人照相的相片不?有些事情看似盖过去了,其实心里根本没有过去。我就说,他们俩要是当初痛痛快快离了婚,反倒能坦诚看待这些纠葛。就这么别别扭扭地遮掩糊弄,只会把矛盾悄悄埋下,一点点激化,最后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谈话的氛围彻底沉了下来。
张玉兰说:“那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娇娇?”
谢宣瑜想起那日撞见马娇时,那双失神又带着戒备的眼神,迟疑片刻,缓缓说道:“这时候先不去了吧,这会儿凑上前,反倒像是看人笑话,小姑娘心思敏感,等过一段时间再说。”
两人还想再说些什么,睡在中间的桐桐却不依了,她身子拱了拱,眉头一皱,哇哇地哭出声来。
谢宣瑜心头一惊:“她怎么又哭了?”
张玉兰轻声应道:“不知道哎,怕是饿了。”说罢便在被窝里掀开衣服,侧过身给孩子喂奶。
桐桐只吃了两口,抽着小鼻子,又睡了过去,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一晚她总睡得不踏实,隔不了一个多小时就要这样哭闹一回,
夫妻俩被折腾得束手无策,到后来张玉兰索性半坐起身,把孩子搂抱在胸前靠着睡,谢宣瑜也没法躺平,只能靠着床头,让媳妇倚在自己身上。
一夜熬得人身心俱疲,直到快到中午,夫妻俩才算稍稍缓过些精神,随便煮了点面条草草吃过,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胖丫听说他们从云省回来了,拎着一点糕点,带着念云、念沪两个孩子上门来看望。
一跨进门,胖丫笑嘻嘻地说道:“哎呀,赶快让我看看小娃娃。”说着便要伸手去抱床上的孩子,却见桐桐闭着眼睛呼呼大睡,不由得有些纳闷:“怎么这个时候还在睡?”
谢宣瑜倚着门框,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这个小丫头,一晚上哭哭闹闹。”
张玉兰神色疲倦,跟着说道:“搞不好是换了新地方,她睡得不踏实。”
胖丫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莫不是被隔壁给吓到了?我可是听说,隔壁出了人命案。”
张玉兰摇了摇头:“哪有那么邪乎,小孩子换了地方都是这样,你忘了你们家念云刚来沪的时候,不也是这样?”
胖丫想了想,目光看向床边熟睡的桐桐,想起自家闺女旧时的模样,不由得笑了:“哎哟,我都快给忘了。”
叹了口气,又感慨起来:“好好的夫妻,啷个就闹出人命官司?日子过不下去,不过就是了,你看我跟和解树,不就是这样。”
张玉兰没有接话,只是反过来问道:“那如果当初你和和解树没有离掉婚,会怎么样呢。”
胖丫望着围在床边看小娃娃的一双儿女,神驰远方,思绪飘回从前,过了片刻才说道:“搞不好也会闹成这个样花儿,那时候我真是又气又恨又急,整天只想抓着他不放,他又一味躲着我,我们俩说不定也会走到这一步。现在离了婚,他要去攀高枝,是好是坏我也管不着。可我带着两个孩子,心里倒是过得舒畅。”
张玉兰说:“那这么说起来,也幸亏你俩把婚离了。就解树那一心想要攀高枝的心,搞不好被毒死的人,就会是你。”
胖丫笑了笑:“他想得美,就算有那贼心,依我看他也没那贼胆。可话说回来,也保不齐到头来反倒是我毒死他,人一旦猜忌多疑,是真的能把人逼疯。”
两人还在絮絮闲聊,一旁的念云、念沪围在床边,小心翼翼地逗弄熟睡的桐桐。
念云抬眼朝向谢宣瑜,笑道:“大爹,我一直念着张嬢嬢要生个妹妹,没想到真的生了个妹妹。”
一旁的念沪没有像念云那样挤到床沿,只是默默站在床边,说道:“我也喜欢妹妹,以后她也是我的小妹妹。”
谢宣瑜笑了笑:“她以后就是你们俩的小妹妹,那你们往后可得帮忙好好带她。”
兄妹俩异口同声地应了一声。
胖丫又坐了一会,才领着两个小孩告辞离开。
屋里终于清静下来,两人刚坐到沙发上松了口气,门外的敲门声却再次响了起来。
谢宣瑜心里纳闷,不知又是哪位旧友过来,开门一瞧,竟是街道办的杨主任,身后还跟着两名公安,说是上门例行走访。
几人依次落座,屋内的气氛不由得变得严肃起来,杨主任说,“公安同志上门就是走访了解情况,你们知道什么,就如实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