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跟着问道：“你们搬到这里多久了？”

“四年多了。”

“那隔壁你们来往多不？”

张玉兰看了眼男人，神情紧张，谢宣瑜轻拍了拍她手说：“我媳妇在做个体，早出晚归，我也是做采购经常不在家，隔壁马主任是我们总公司工会主任，不过我在批发部，一般也没有什么交往。”

空气里安静了许多，只听见公安记笔记的沙沙声响，过了一会儿笔记本“嗒”的合上，几人起身准备离开，

谢宣瑜送人出门时多嘴问道：“娇娇的妈妈会被判死刑？”

公安说：“具体要看法院判，我们就是来了解情况，如果你想到什么也可以来跟我们反映。”

送走了公安，张玉兰紧张的问男人：“娇娇妈妈要判死刑不？”

谢宣瑜摇摇头说不知道，

张玉兰望着墙面说：“那我们要不要说经常半夜听到撞墙的声音，第二天，娇娇妈妈不是这里青就是哪里肿。”

谢宣瑜说：“那谁知道是她被打还是自残求谅解？这件事的内幕真相永远不得而知了，只能是听一个人的说法。”

思前想后，谢宣瑜终究还是追了出去，谁知杨主任和两名公安根本没有走远，转身正准备进隔壁马家走访。

谢宣瑜随即上前一同进了屋。

刚踏进门，就听见马爷爷满是悲愤的吼声：“我要她给我儿子偿命！”

马奶奶瘫坐在一旁，埋着头低声抽泣，早已泣不成声。

唯独马娇站在一旁，神情麻木，仿佛这一切与她有关，又与她无关。

谢宣瑜心有不忍，轻轻拍了拍马娇的背说道：“娇娇，先去我家吧，跟张嬢嬢一块看看妹妹。”

支走了马娇，谢宣瑜听见公安对着马家二老问道：“不少邻居反映，时常看到马娇妈妈身上有被打的痕迹，这点你们知不知道？”

马奶奶情绪瞬间失控，歇斯底里地吼起来：“胡说，这是污蔑！我儿子那么老实一个人，怎么可能动手打她？明明是她自己做错在先，反倒还要狠心毒死我的儿子。”

公安等她情绪稍稍平复下来，才继续说道：“这只是群众反映上来的情况，我们只是收集各方说法。马娇的妈妈本人并没有主动交代遭受过殴打，她只是反复说很后悔伤害了孩子。”

顿了顿，又劝道：“你们也要多想一想，好歹要给孩子留下一个亲人。”

或许是这番话触动了马父，他红着眼眶，双手微微哆嗦，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终究尽数咽了回去，直到众人尽数离开，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

谢宣瑜返回家中，张玉兰立刻上前抓住他，追问道：“说了吗？”

“说了，”谢宣瑜点点头，其他邻居也反映过这个情况。”

张玉兰继续问道：“那，她还会被判死刑吗？”

谢宣瑜想了想说：“现在已经不是八三年严打那会，不再一味从重从快从严，这几年世道不一样，很多地方会酌情考量，我寻思，要是马家肯松口，愿意出一份谅解的话，马娇妈妈说不定能判死缓。”

张玉兰长舒一口气，“只要人还活着，娇娇起码还有一个亲人在。”

这天夜里，桐桐又如昨天一样闹了起来，两人依旧被折磨得疲惫不堪，接下来连着好几天都是这样，孩子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二人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带孩子去医院。

偏巧就在这个空档，谢父惦记孙女过来家里探望，结果扑了个空，临走时被楼下的黄阿婆叫住了，

“老谢，小谢两口子带着小囡囡去医院了，孩子夜里天天哭。”

谢父心头一揪，忙问：“怎么回事？”

黄阿婆便把马家发生的事絮絮说了一通，末了叹道：“之前我就跟小谢说过，不要带小囡囡回来睡，他还不相信，这下好了吧。”

谢父阴沉着脸，怒气冲冲折返上楼，立在家门口，等着小两口回来。

小两口回来，看见守在门口的谢父，两人心里皆是咯噔一下。

谢父上前，直接从张玉兰手里接过桐桐，沉声道：“回家，不在这儿住了。”

谢宣瑜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耐着性子解释道：“我们到医院检查过，医生说孩子有点胀气，再加上刚从云省过来，这边冬天湿冷，水土不服，又快要出牙了。几件事凑到一块儿，夜里才闹得厉害，吃奶也受影响，这才看着瘦了。”

谢父根本听不进去，只是满眼心疼地望着瘦了一圈的孙女，固执说道：“我不管这些，我只晓得她在这儿睡觉就要哭，跟我回家里去睡。”

张玉兰心里更是揪得厉害，方才在医院，眼睛早已愁得通红，她转身打开家门走进去动手收拾起衣物，谢宣瑜无可奈何，也只能跟着一同回去。

无可奈何，谢宣瑜又睡回了硬邦邦的地板，心里直叹气，老这样挤在一块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好在有人比他更觉得麻烦，谢谨瑜拉住谢宣瑜说道：“老二，这么住下去，谁都睡不安生。要不这样，我们搬去你那边房子住，你回这儿跟爸妈一起，爸妈还能帮你带带孩子，这不挺好的嘛。”

谢宣瑜斜了他一眼，心想，他这大哥什么时候这么通情达理过，“那怎么不是你们搬回你们的厂办房，换我们住进来呢？”

谢谨瑜连忙说道：“我那房子不是小嘛，拢共才十个平方。两个小子都长这么大了，哪里还挤得开。”

谢宣瑜望着大哥，阴恻恻地扯了扯嘴角。心想，好家伙，合着就你房子小，便要来打我这套房子的主意，真是请君容易送君难。

另一边，大嫂陈燕儿也单独找上张玉兰，“小玉，你看爸这么疼桐桐，要不你们就搬回这边来住，我们搬去你们那边，有老人帮你们搭手带孩子，你能省多少心呢。”

张玉兰并不正面回应她的想法，而是推诿道：“这事要问阿宣，房子是他的。”

陈燕儿拉住她的手说道：“老二肯定愿意的，有人帮你们带孩子，用不着他多操心，哪个男人不愿意做这种甩手掌柜？”

张玉兰心里其实还真有点担心，谢宣瑜会动心思去当这个甩手掌柜，夜里，她便把白天大嫂找自己说的那番话讲给了他听，

巧的是，谢宣瑜也正打算把大哥跟他说的那套说辞讲出来，二人对视一眼，相视苦笑。

谢宣瑜说道：“我不愿意，我既不想搬回来跟爸妈一块儿住，也不想做什么甩手掌柜，孩子是我们俩的，得来不易，我是要好好陪着她。”

张玉兰也袒露心声：“我也不愿意。我觉得我们自己的小家想怎么样都自在，和老人住在一起处处都是约束。”

又自言自语道：“可怎么办呐？”

谢宣瑜思索片刻，说：“要不我去房管所问问，看能不能调换公房，我现在已经停薪留职了，最好能换到枣阳路那一带，也方便你出去摆摊。”

张玉兰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我记得枣阳路那边电线杆上，经常贴着公房对换的消息。”

接下来的日子，谢宣瑜整日在枣阳路附近徘徊，查看电线杆、弄堂墙上贴的换房启事，也一趟趟跑房管所打听，还真让他打听到一户，住在长风三村的人家想要调换公房。

两家互看过房子后，对彼此的住处都颇为满意，只是有一桩现实问题，谢宣瑜这边的面积是51.9平方，对方那套只有43个平方，按道理对方该给他补上这七八个平方的面积差，谁知对方听闻了隔壁马家毒杀案的消息，不光不肯补差价，反倒开口朝他要一笔钱，说是图个压惊、求个心安。

谢宣瑜虽然有钱，可心里窝火得很，同时他更明白，要找一处双方都合意的房子本就不容易，真要是这么僵持下去，这桩换房多半就要黄了，万般无奈，他只能一咬牙认下这笔开销，赶在过年前张罗起搬家的事宜。

搬家那天，他在家招呼工人收拾家具。临走的时候，撞见了马娇。

马娇母亲的案子已经判了下来，和谢宣瑜先前料想的一样，马爷爷思虑再三，终究心疼孙女，出具了谅解书，马娇的母亲被判了死缓。

谢宣瑜对马娇说道：“我们要搬去长风三村了，往后你要是有需要，依旧可以来找我。”

马娇神情依旧麻木，只是默默点了点头，目送他们一家离开。

等到了新家，家具一一安置妥当，谢宣瑜抱着孩子在屋里四处转悠，这套房子一进门便是厨房，转过弯正对的就是厕所，厕所面积不大，放不下浴盆，只能将就淋浴，两间卧室分立厕所两边，比起他们以前那套房子少了一处过道厅，不过好在采光不错。

他低头对着桐桐玩笑似的说道：“以后这间房就是你的卧室，比以前那套要小一些，谁叫你这小娃娃不愿意待那边。”

桐桐哪里听得懂大人话里暗藏的感慨，只是呵呵地笑，这阵子，她夜里已经不大哭闹了。

张玉兰神色释然，带着几分满足说道：“小是小了点，可离我们摆摊的地方近，住在这儿方便的很。”

谢宣瑜凑到媳妇耳边，嬉皮笑脸道：“那是不是该奖励奖励我？”眼神往厕所那边瞟了瞟，“这淋浴的地方，俩个人也能一块儿洗。”

张玉兰笑着白了他一眼，伸手把桐桐接过来抱在怀里，轻轻啐了一声：“你这份二流子！”

搬了新家，没过几日便要迎来新年，夫妻俩也开始忙着置办年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