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苏衍衡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徒儿……自己不小心。”
沈砚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苏衍衡没抬头,却觉得后背发凉。
“送他回去。”沈砚终于开口,对那两个杂役弟子道,“叫医修来看看。”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明日卯时,来戒律堂。”
苏衍衡喉结动了动:“……是。”
院门关上。
月光落在青石板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颜琳埋好毒粉,又去井边打水,一遍遍冲洗那几块青石板。水声哗哗,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猫不知何时踱了过来,蹲在旁边看。
她洗了七遍。
直到石板缝隙里再也看不见一丝黄迹,才停手。水桶放下时,她指节泛白,掌心被井绳磨出了血痕。
猫蹭了蹭她的脚踝。
颜琳低头看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腰,把它抱起来。
“脏了。”她轻声说。
不知道在说地,在说糕点,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猫用头顶蹭她下巴。
子时过半,沈芷意来了。
远处,青梧宗的方向,灯火还亮着。
她没敲门,直接从墙头跃下,落地时裙摆都没乱。看见院子里那滩水渍,她顿了顿。
“他来过了?”
“嗯。”颜琳坐在石桌边,又在吃糕点——这次是她自己的库存。
“动手了?”
“嗯。”
“留了几分力?”
“没留。”颜琳咬了口酥饼,“他弄脏了我的地。”
沈芷意在她对面坐下,斟了杯冷茶。月光下,她看清了颜琳掌心那道新鲜的血痕。
“毒粉?”
“嗯。”
“什么效?”
“说真话。”颜琳把最后半块酥饼掰开,一半递过去,“我让他吃了。”
沈芷意接过,没吃,放在碟子里。
“他说了什么?”
“说苏清糯想要首胜,说他师尊怀疑我有秘宝,说他本来想毒我。”颜琳语气平淡,“挺诚实的。”
沈芷意沉默片刻。
“你埋了?”
“埋了。”颜琳抬眼,“我的地方,不准留脏东西。”
两人对坐喝茶。茶是冷的,谁也没去温。
“明日擂台,”沈芷意忽然说,“苏衍衡怕是上不了了。”
“与我无关。”
“苏清糯会哭。”
“与我无关。”
沈芷意笑了。她推过一包新的黄粉,包装不一样,更精致。
“改良版,沾上后只说三句真话。”她说,“我新调的。”
颜琳收下。
“赌盘赔率变了。”沈芷意又道,“拆台一赔一,不拆一赔三。”
“为何?”
“裴晏卿传讯说,苏衍衡刚才回了青梧宗,是被抬回去的。”
颜琳没说话。
她只是伸手,从沈芷意袖袋里抽了张帕子,慢条斯理擦手。擦得很仔细,指缝、掌心、腕骨,每一寸都擦到。
然后她把帕子叠好,递回去。
“脏了。”她说,“洗洗。”
沈芷意接过,帕子上沾着血渍和糕点碎屑。她没看,直接揣回怀里。
“辰时三刻,东南风起,第三擂台。”她起身,“沙地,易滑。”
“知道了。”
沈芷意走到墙边,翻身而上。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颜琳还坐在那儿,月光洒了满身。她低着头,在喂猫吃最后一点酥饼碎屑。
手指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颜琳抬眸看向自己身后,顿了几秒,回房睡觉。
卯时初,天将亮未亮。
主峰钟声破晓,九响连震,云海沸腾。
颜琳换好衣裳——还是浮光锦,但袖口扎了护腕,衣摆裁短,腰间缠了条素色束带。
猫蹲在妆台上,看她梳头。
木簪插进发髻时,她顿了顿,又拔出来,换了根更普通的桃木簪。
然后把那根刻了字的木簪,埋进了妆匣最底层的绒布下面。
推开屋门时,晨光正好劈开云层。
金光泼地,她的影子很长,一直拖到崖边。
她踩着自己影子往前走。
猫跟在脚边。
路过那棵梧桐树时,她停了一步。
伸手,轻轻拍了拍树干。最后回头一眼。
“看家。”她说。
树影轻晃,一片叶子落在她肩头。
她没拂,任由它缀在那儿。
然后抬步,踏下石阶。
一步,两步。
走向那片渐起的喧嚣,那片刀光剑影,那片等着看孤峰笑话的——
热闹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