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峰,月华如水。
颜琳坐在窗前吃杏仁酥,碎屑落在衣襟上,她懒得拍。猫蹲在桌角,盯着她手里最后半块。
通讯玉牌震了。
沈芷意的消息:“他往你那儿去了。”
颜琳瞥了眼,没回。她把最后半块酥掰成两半,一半喂猫,一半自己吃了。
猫咀嚼时,她起身走到院中梧桐树下,仰头看。
叶子落了三片,她一片一片捡起来,摊在掌心。叶脉银纹完好——警戒阵没被触发。
但风里有陌生的气息。
桂花酿混着青梧宗弟子服上常熏的松节香,还有一丝极淡的、淬过毒的金属腥气。
颜琳把叶子揣回袖袋,转身回屋。
门没关。
苏衍衡是翻墙进来的。
素白弟子服,墨发松束,眉眼温顺得像只迷途羔羊。他手里提着个食盒,落地时轻得像片羽毛。
然后他看见了颜琳。
她就站在屋门口,手里端着碟糕点,正往嘴里送第四块。吃得专注,连个眼风都没给他。
“颜道友。”苏衍衡笑,往前走了两步,“深夜叨扰——”
“谁准你进来的?”颜琳打断,声音很平。
苏衍衡笑容不变:“门未锁……”
“我准你翻墙了?”
他顿住。
颜琳把最后半块糕塞进嘴里,咀嚼,吞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她抬步走过来,停在他面前三步。
“东西放下。”她说,“人滚。”
苏衍衡没动。他弯腰,把食盒放在地上,动作优雅得体。食盒盖子上刻着青梧宗的云纹,边角镶了银。
“清糯亲手做的。”他温声说,“她说,明日擂台,请颜道友——”
话没说完。
因为颜琳一脚踹翻了食盒。
糕点滚出来,枣泥的、豆沙的、莲蓉的,在青石板上沾了灰。苏衍衡瞳孔一缩,指尖下意识蜷起。
“捡起来。”颜琳说。
“颜道友——”
“我让你捡起来。”
苏衍衡看着她。月色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静得像口古井。但他看见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在心里权衡了三息。
然后弯腰,伸手去捡那些糕点。
就在他指尖触到第一块枣泥糕的瞬间——
颜琳动了。
不是拳,不是掌,是足尖。她一记扫腿,快得带出残影,正中苏衍衡手腕。他闷哼一声,糕点脱手飞出。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膝撞腰侧,肘击肩胛,掌风劈向后颈。动作干净利落,没用什么灵力,全是实打实的筋骨力道。
苏衍衡踉跄后退,袖中银针滑出一半——
颜琳伸手,扣住他腕骨,一拧。
咔嚓。
针落了地。
她没停,另一只手抓住他衣襟,往下一拽,膝盖狠狠顶上他胃部。
苏衍衡痛得弓身,喉间涌上腥甜。
“谁准你,”颜琳贴着他耳廓,一字一句,“在我的地盘,撒野?”
她松手。
苏衍衡跪倒在地,捂着腹部,冷汗浸湿额发。他抬头,看见颜琳弯腰,捡起了地上所有的糕点——连带着灰,连带着他袖中掉出的那包毒粉。
粉包落地时破了,淡黄色粉末渗进青石板缝隙。
颜琳动作顿住。
她盯着那滩粉末,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苏衍衡脊背发寒。
“好,”她轻声说,“很好。”
她抓起那些沾了灰和毒粉的糕点,一把塞进苏衍衡嘴里。动作粗暴,指节抵着他牙齿,硬往里捅。
苏衍衡挣扎,但胃部的剧痛让他使不上力。糕点混着灰尘和毒粉塞满口腔,噎得他眼眶发红。
“不是要当好人吗?”颜琳捏着他下巴,强迫他抬头,“不是替她送东西吗?”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苏衍衡趴在地上干呕,糕点碎渣混着血丝吐出来。
颜琳弯腰,捡起那个空了的毒粉纸包,抖了抖。最后一点粉末落在苏衍衡脸上。
“请你吃,”她说,“血包。”
苏衍衡喘息着抬头。
月光下,颜琳站在他面前,衣摆拂过地面沾染的粉末。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不是怒火,是比怒火更冷的东西。
“现在,”她说,“滚。”
苏衍衡撑着地站起来,踉跄走向院墙。翻过去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颜琳已经蹲下了。
她在用袖子擦地。一点点,很仔细,把那些粉末从青石板缝隙里抹出来,拢成一堆,用油纸包好。
然后她起身,走到梧桐树下,挖了个浅坑,把纸包埋进去。
从始至终,没再看他一眼。
墙外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渐行渐远。
青梧宗,弟子院。
沈砚端坐案前,手执戒律卷宗。门被推开时,他未抬眼。
“师尊。”来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苏师弟……被人抬回来了。”
沈砚指尖一顿。
他放下卷宗,起身往外走。步伐不快,每一步却踏得极沉。
院内,苏衍衡被两个杂役弟子架着,面色苍白,衣袍凌乱。他抬眼看见沈砚,下意识站直,想挣开搀扶——腿一软,险些跪下。
沈砚没动。
他就站在三步外,静静看着这个徒弟。
月光下,苏衍衡那张温顺的脸上还沾着糕点碎屑。袖口裂了几道口子,是被利器划的。手腕上有一道红痕,像是被人拧过。
沈砚的目光在那道红痕上停了一息。
“谁?”
苏衍衡垂眸,没说话。
沈砚也不催。他就那么站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