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师妹、林师妹可在？师兄我得了些新鲜吃食，想着师妹们或许喜欢，特来叨扰！”

门未关，本就是为他留的。

裴晏卿踏入，手里果然提着油纸包与温酒壶。他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倚在榻上的颜琳，心头一跳，笑容却更灿烂，转向颜琳也是一礼：“颜道友也在，正好。”

颜琳伸手。裴晏卿立刻递上，油纸包得精巧，打开后热气与甜香一丝未散。正是桂花糕与温酿。

沈芷意轻笑瞥向颜琳。颜琳挑眉，指尖掠过髻上落叶，认输。

“裴师兄有心。”沈芷意执壶斟酒，语气平常，“只是这礼，不单是‘关心’吧？”

“裴道友不怕林道友知晓？”颜琳接口，与沈芷意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裴晏卿脸上笑容顿了顿，耳根泛红。他挺直背脊，那副跳脱样子如潮水褪去，露出内里属于求生者的冷静。他双手捧杯，向二人郑重一敬：

“两位明鉴。晏卿愚钝，偶有耳闻，自知深浅。今日此礼，一为谢罪，二为谢恩，三为……明志。”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份窘迫里透出认真：“至于五师妹……我既选了这条路，便会一心一意。”

他仰头饮尽，再开口时，声音清晰：

“十宗大比，第一第二之争，乃九天之景，非晏卿所能仰望。唯愿谨守本分，踏踏实实走好自己的登云路，绝不敢行差踏错，亦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话说透了。

颜琳拿起一块糕，咬了一小口，甜度适中。她慢慢咀嚼，咽下，才看向他：

“路，从来都是自己走的。糕点不错，酒温得也合适。”

裴晏卿深深一揖：“谢过。晏卿告辞。”

他退出的步伐稳而快，如同卸下千钧重担。

院内，沈芷意把玩酒杯：“倒省了我们一番口舌。”

“聪明人，总是活得久些。”颜琳将糕点放入口中，望向云海，“而且，他挑点心……确实用心了。”

她们早知道他会来。

她们等的，就是他这番表态。

裴晏卿并未回住处，而是径直去了灵溪边。

林初瑶正望着水中倒影出神，指尖捻着一片半枯的草叶。他将另一份油纸包轻轻放在她身边，坐下，没说话。

过了许久，林初瑶轻声问：“四师兄，你……都看到了？”

“嗯。”裴晏卿捡起石子投入溪中，搅碎了倒影，“看到了，也听懂了。”

“她们……很可怕，是不是？”林初瑶声音飘忽，“像在下一盘我们连棋子都算不上的棋。”

裴晏卿拆开油纸包，将温酿塞到她手里，自己拿起一块糕，狠狠咬下。

咀嚼，吞咽。然后他才开口，声音有些闷，却异常清晰：

“五师妹，你怕的，是她们算得太清楚，一点人情味都没有，对吧？”

林初瑶指尖一颤。

“可我刚才过去，颜道友和沈师妹在打赌我带了什么点心，赌注是簪叶子。”裴晏卿转过头，脸上常见的灿烂笑容消失了，眼神复杂而锐利，“你明白吗？她们不是没有人情味。她们只是把人情味，放在了比我们想象中更高、也更危险的地方——放在彼此身上。而我们……”

他苦笑：“我们甚至没有资格，被她们放在那个层面去‘算计’或‘信任’。我们只是棋盘外，需要被清扫干净的‘环境’。”

这话残酷，却真实。林初瑶握紧了酒壶：“那……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裴晏卿又恢复了那副带着点痞气的笑容，眼神却格外清醒，“走她们不屑走，也走不了的路。”

“她们的路是‘通天’，是‘破局’。我们的路，就是在这棋盘还在的时候，好好活着，护着想护的人，看能看的风景。”

他指了指溪水，指了指糕点，声音柔和下来：“比如这溪水里的傻鱼，比如这还热乎的吃食，比如……眼前的人。”

林初瑶脸颊微热，别开眼，心头的沉重却奇异地消散。

“所以，”裴晏卿举起酒壶，与她手中的轻轻一碰，“敬颜道友和沈师妹——祝她们通天之路，少些血腥。也敬我们自己——祝我们的平凡之路，多点安稳。”

瓷壶相碰，一声清响，混入潺潺水声。

他们喝下的不是酒，是对自身道路的清醒认知，与一份相互依偎的暖意。

他们不是棋子，也不是棋手。他们是这盘惊天棋局旁，两个努力不被波及、并试图在缝隙里栽出一朵小花的……旁观者与生活者。

风过灵溪，吹散些许糕点的甜香。

远处孤峰之上，茶烟已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