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碎念、自己跟自己打架。
乐依柠攥着不知从哪摘来的小野花,指尖一片一片揪着花瓣,耳根悄悄泛红。
追我……不追我……在意我……不在意我……
揪到最后一瓣,她猛地顿住,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是、是对我好吗?
还是……只是老师对学生好?
她越想越乱,把花茎攥得紧紧的,脸颊烫得能煎蛋。
乐依柠是实打实的直女,从前眼里只有闺蜜和家人,对情爱懵懂,更没想过女生之间的情愫,只觉得苏老师好看又靠谱,画画厉害还温柔,打心底里敬佩亲近,像依赖亲姐姐那般。
她攥着炭笔,趁苏半夏转身指导旁人的间隙,悄悄翻开速写本,笔尖轻落,专描摹苏半夏的手。那双手太好看,指尖纤细,指节清瘦,连腕间浅疤都透着顺眼,她画得认真,一笔一画复刻分明,画完还忍不住摩挲纸面,心里嘀咕“苏老师的手真好看”,却没深究这份执着。
上周课间,乐依柠对着调色盘叹气,随口抱怨进口钴蓝色颜料难买,少了这色画秋日晴空总缺几分通透。她以为对方没往心里去,殊不知苏半夏当晚就翻了画友通讯录,托外地朋友帮忙捎带,这份在意早已越界。
放学铃响,学生陆续散去,乐依柠攥着速写本想赶紧回家。
乐依柠眼睛骤然亮了,进口钴蓝色颜料?是谁放的……
转身收拾画室时,瞥见乐依柠落下的速写本一角,那幅手的素描细腻又用心,苏半夏轻轻合上,放进储物柜。
乐依柠到家就拆开颜料,挤在调色盘上的钴蓝鲜亮通透,她翻到速写本上那页手,笑着贴在脸颊旁,只觉得心里暖暖的,依旧没往情爱上去想,却不知这一点点不自觉的亲近,就是直女心尖上,那抹悄悄弯了的痕迹。
手机忽然尖锐地响了起来,来电是市一院的陌生座机号码。乐依柠随手接起,下一秒,护士急促冰冷的话语,骤然将她浑身浇得冰凉。
“乐依柠家属吗?你父亲突发急性心梗,正在急诊紧急抢救,必须立刻安排冠脉搭桥手术!马上带五万预缴款和证件赶来医院,情况极度危急,千万不能耽误!”
惊雷轰然在耳边炸响,乐依柠当场僵在原地,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手中的画笔“啪嗒”一声砸落在画板上,鲜红的朱砂颜料四下晕开,像一团刺目的血,恰似她此刻溃不成军、慌乱崩裂的心。
她握着手机的指尖控制不住发抖,指节绷得泛白,声音抖得支离破碎,带着哀求哽咽:“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救我爸爸……我马上就到,我立刻过去!”
匆匆挂断电话,她胡乱抓过桌上的书包,连身上单薄,连一件厚外套都来不及披上,跌跌撞撞就往画室门外冲。自小被家人妥帖呵护长大的小姑娘,在此刻突如其来的天灾面前,只剩孤身一人,六神无主,慌乱得无所适从。
孔小希一家早早出门过年旅行,偌大一座小城,她翻遍通讯录,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开口求助的人。
家事生死,太过沉重私密,她张不开口,也不知该如何倾诉求助。慌乱无措之间,她脑子一片混沌,只凭着本能一味往医院的方向冲,连身后走近的人影,都全然没有看清。
“依柠,站住。”
清冽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苏半夏折返画室来取新学期的教案,一进门,就撞见乐依柠失魂落魄、摇摇欲坠的模样。少女脸色惨白如纸,唇上毫无半点血色,眼底空洞茫然,盛满了化不开的慌乱与恐惧。
苏半夏心头骤然一紧,快步上前伸手攥住她发抖的手腕,掌心力道稳而坚定,带着让人瞬间安心的力量:“出什么事了?慢慢说,别着急。”
乐依柠死死咬着下唇,拼命强忍眼底的泪水,不想在除夕这日,耽误苏半夏的团圆佳节,只含糊沙哑地低声道:“家里……家里出了点事。”
话音刚落,积蓄的泪水再也绷不住,顺着脸颊大颗滚落,她哽咽着,语无伦次地崩溃开口:“我爸心脏病突发,要立刻做手术……我凑不出那么多钱,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极致的慌乱里,她下意识反手紧紧攥住苏半夏的手。这一方安稳的掌心,成了她此刻无边慌乱里,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乐依柠浑身发冷,指尖凉得刺骨,她颤抖着拿出手机,一遍又一遍拨通乐依然的电话。
可听筒里来回循环的,永远只有那一句冰冷机械的提示音。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一遍,两遍,三遍。
次次皆是如此。
乐依柠垂落手臂,手机无力攥在掌心,眼眶瞬间红得通红。大颗的眼泪砸落在地面,她蹲在原地,浑身颤抖,声音破碎又无助:“姐姐……依然姐电话一直关机,我怎么都联系不上她……
我现在一个人,我真的不知道该撑下去了……”
另一边,乐父在家中毫无预兆突发急性心梗,病发迅猛凶险,一刻不敢耽误,直接被救护车送往市中心医院,推进ICU重症监护室紧急抢救。生死一线,吉凶难料,抢救室外的每一分每一秒等待,都是极致煎熬。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没有半分缓冲,毫无一丝预兆。
彼时千里之外,乐依然正在异地出差赶工。年关将至,手头堆积着收尾的繁杂工作,项目进度卡在最紧要的关头,无数对接核对、收尾洽谈的琐事缠在身上,责任压身,她被牢牢困在工作里,半步都无法抽身离开。
好不容易熬完连日连轴转的繁重工作,她终于坐上返程归家的高铁。偏偏列车驶入连绵深山的隧道群,深山之中信号彻底中断屏蔽,车厢内手机直接黑屏关机,彻底斩断了她和外界所有的联系。
她安静坐在疾驰的高铁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野暮色,满心都是早日归家,和家人围坐团圆过年的期盼。她半点都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家乡,早已天翻地覆,风雨倾塌,一场生死劫难,正死死压在她的家人身上。
直到高铁驶出深山隧道,驶入城郊信号覆盖的区域,黑屏的手机才自动开机。几十通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数十条带着哭腔、满是慌乱绝望的消息,瞬间铺满整个屏幕。
全是母亲和乐依柠,数个小时里反复打来的电话。
乐依然指尖猛地一颤,心口骤然重重一沉,强烈的不安瞬间席卷全身。她几乎是颤抖着回拨家里的电话,听筒接通的瞬间,母亲崩溃嘶哑、断断续续的哭声传了过来。
她一字一句,慢慢拼凑完所有真相。
父亲突发心梗,危在旦夕,正在ICU全力抢救,生死未卜。
这一刻,仿佛整片天,都在她耳边轰然崩塌。
无边的恐慌、后怕与焦灼将她死死包裹,紧随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自责与愧疚,密密麻麻堵满心口,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没有半分犹豫,当即给合作方发去消息,二话不说推掉所有未完成的工作。项目追责、工作损失、一切后续麻烦,在此刻都不值一提。在家人的性命安危面前,所有功名利禄,皆为浮云。
她立刻作废原本订好的车票,改签了当天深夜最早一班返程归家的高铁。路途遥远,深夜奔波,换乘劳累,她全都全然不顾,满心只剩归心似箭,只想立刻奔回家人身边。
匆匆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她拎着行李箱快步赶往高铁站。夜色沉沉笼罩大地,满城人奔赴家中团圆过年,唯有她一人步履匆匆,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慌乱与忧心。
高铁在夜色里疾驰,窗外万家灯火匆匆掠过。乐依然坐在座位上,全程坐立难安,心神不宁,片刻都无法平静。
耳边一遍遍回响着母亲崩溃的哭声,心里一 遍遍想着ICU里生死未卜的父亲,想着孤立无援、早已吓破胆的妹妹,想着家里群龙无首、乱作一团的模样。
悔恨与自责,时时刻刻啃噬着她的心。
她不停责怪自己,若是手机没有关机断了信号,就能第一时间接到消息;若是自己没有远行出差,就不会在家人最绝望无助的时刻,彻底缺席,无能为力。
一路风尘仆仆,日夜兼程,辗转奔波数个小时,她一刻不敢停歇,终于拖着满身疲惫,脚步仓促地冲进医院,直奔ICU所在的住院大楼。
ICU门外的走廊,惨白的灯光冷冽刺骨,将外面除夕所有的热闹、烟火与年味,尽数隔绝在外。这里只剩化不开的死寂、压抑与沉重。穿堂冷风顺着窗户缝隙灌进来,吹得人浑身发冷,走廊安静得过分,连走路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乐依然站在走廊入口,抬眼望去,只一眼,便将眼前所有景象尽收眼底,心口瞬间酸涩发胀,一切,她都全然看懂。
母亲无力瘫坐在冰冷的长椅上,双眼哭得红肿不堪,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神色恍惚憔悴。不过短短数日,便苍老疲惫了太多,脊背都垮了大半。
乐依柠蜷缩在长椅角落,单薄的身子微微佝偻,肩膀止不住剧烈发抖。她死死攥着衣角,指尖泛白,一双漂亮的眼睛哭到红肿,眼泪不停滚落,整个人脆弱又崩溃。
她从未经历过这般生死大事,骤然直面噩耗,早已慌到失了方寸,只能茫然无助地垂泪,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而走廊墙边,静静立着一道清瘦素净的身影。
苏半夏一身素色衣衫,脊背依旧挺直端正,却掩不住浑身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倦怠。眼底铺着浓重的青黑乌青,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爬满眼底,脸色苍白憔悴,单薄得让人心疼。
她已经在这里,彻夜不眠,寸步不离,整整守了两天两夜。不敢合眼,不敢离开,时时刻刻紧绷着神经,盯着抢救室的指示灯,日夜熬在这冰冷压抑的走廊里。
乐依然静静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心底早已了然透彻。
在她远在千里、关机失联、彻底缺席的这段日子里,在这个家天塌地陷、濒临破碎的绝境里,在一家人慌作一团、崩溃无措的时候。
是苏半夏,一个本可以置身事外、只挂着普通老师名分的外人,义无反顾站了出来,孤身一人,替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撑住了整片快要崩塌的天地。
乐父突发急症,是她第一时间赶来,陪着崩溃慌乱的乐依柠奔赴医院,一路安抚,一路护航;手术急需大额预缴款,家里人慌乱无措凑不出钱款,是她二话不说,直接拿出自己的银行卡,垫付所有抢救、手术、住院的费用,从不计较得失,半句不提偿还;
抢救期间,是她来回奔波,反复往返医生办公室与ICU门口,耐心对接医生,询问手术风险、抢救进度、病情隐患,把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一一梳理清楚,讲给慌乱不安的一家人听;是她日夜不合眼,守在ICU门外,片刻不离,死死盯着抢救室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