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考硝烟刚散,画室里松烟墨香混着铅笔屑味,阳光斜切过画架,落在散落的速写纸上。
午休铃刚响,孔小希便不由分说拽着乐依柠,快步躲进教学楼后那处少有人来的避风巷,隔绝开喧闹的人声。
她从书包里翻出一副塔罗牌,指尖翻飞间麻利洗牌,动作熟练又利落,脸上没了平日的嬉笑,反倒添了几分少见的凝重。“别躲,抽一张,我帮你看看。
乐依柠心跳莫名乱了节拍,犹豫片刻,还是伸手随意抽出一张。
两人低头看清牌面的刹那,孔小希的眉头瞬间死死拧起。那张牌氤氲着一层淡淡的迷雾,纹路泛着沉郁的古旧感,既神秘又古老,像封存了千百年的旧物,还裹着一缕挥之不去的疏离冷意,看得人心里发沉。
“依柠,这话我只说一次,你听仔细。”孔小希指尖轻轻点在牌面上,语气郑重得近乎严肃,“苏老师身上有危险气息,不是坏人的那种坏,是跨了太久岁月、根本捉摸不透的深。这种人,一旦碰了,就容易整个人陷进去,拔都拔不出来,你可千万别糊涂。”
乐依柠心尖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慌忙伸手捂住牌面,指尖都微微发紧。她强装镇定,嘴硬地反驳:“你别瞎想,苏老师只是性子冷而已。”
孔小希看着她强自镇定的模样,无奈叹了口气,默默收了塔罗牌。她什么也没再多说,只当乐依柠是当局者迷,看不清自己心底最真实的念头。
可只有她清楚,她的目光总不受控制地在人群里搜寻那抹清冷身影。画室里阳光洒落,画笔摩擦画纸的沙沙声中,她总会下意识望向苏半夏常坐的位置,哪怕那人不在。
上课的时候,苏半夏的目光从不往她这边落。
下课收拾画具,她刚想走近,对方就先一步转身离开。
就连食堂偶遇,苏半夏也只是淡淡点头,快步走向另一桌。
乐依柠不是傻子。
她看得出来,苏半夏在躲。
躲她的目光,躲她的靠近,躲那份快要按捺不住的心动。
深冬来得猝不及防,前一日还只是料峭寒意,一夜北风过境,便将整座城市拽进了彻骨的冷意里。寒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生发疼,傍晚的天色暗得格外急促,不过傍晚六点,天幕便彻底沉成一片墨蓝,细碎的雪碴子被狂风裹挟着,密密麻麻砸向地面,落在衣领、袖口,瞬间融化成刺骨的凉,渗进皮肤里,冻得人指尖发麻,连呼吸都带着冰碴。
乐依柠裹紧了身上的校服外套,把下巴埋进衣领里,独自往家的方向走。老巷的路显得更静了,她脚步却依旧习惯性地拐进那条斑驳破旧的老巷——这大半年来,她每天都会绕路来这里,喂一只被她叫做橘胖的流浪猫。往日里,橘胖总能精准地蹲在巷口的老槐树下,摇着尾巴等她,可今天,空荡荡的巷子里只有狂风卷着雪沫打转,连半点橘色的猫影都寻不见。
苏半夏其实也记挂着这只小猫,只是近半个月忙于工作,只能偶尔抽空远远看上一眼,知道它一直安稳,便没过多打扰。
乐依柠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安瞬间涌上心头。她不顾寒风灌进领口,顺着掉皮的斑驳墙根一路低头找过去,纸箱堆、杂物角、门廊下,一一寻过,终于在巷子最深处的墙角,那个被风吹得歪倒的破旧纸箱里,看见了缩成一团的橘胖。它不再是往日圆滚滚、皮毛蓬松的模样,浑身毛发凌乱地炸起,紧紧蜷缩在纸箱角落,身下隐约传来细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哼唧声,被呼啸的风声盖得所剩无几。
她立刻蹲下身,小心翼翼拨开纸箱里潮湿冰冷的旧棉絮,心脏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疼得她呼吸都滞住了。
蜷着一只巴掌大的奶猫。死死贴在小小的身子上,看起来只有拳头般大小,眼睛都没睁全,只能用脑袋一下下轻轻蹭着奶猫冰凉的身体,满眼都是无力与绝望。
四下里空荡荡的,没有猫粮,没有温水,更没有能救命的奶嘴。寒风顺着纸箱的破洞疯狂灌进来,刮得奶猫小小的身子不住发抖,哼唧声越来越轻,渐渐没了声响,小小的身体僵硬起来,像是下一秒就要被这深冬的严寒彻底吞噬。
乐依柠彻底慌了神,眼泪毫无预兆地涌满了眼眶,顺着脸颊滚落。她慌忙解下脖子上厚厚的针织围巾,一层层仔细裹住纸箱,试图用自己仅有的温度挡住刺骨的冷风。可薄薄的围巾在肆虐的寒冬面前根本微不足道,冷风依旧无孔不入,奶猫依旧奄奄一息。看着那团毫无生气的小毛球,她的眼泪控制不住地砸在脚边的雪地里,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湿痕,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带着止不住的慌乱与害怕:“橘胖怎么办啊……它会不会冻死……我该怎么做才能救它……”
风雪声里,她的哭声显得格外单薄。
就在她手足无措、几乎要崩溃的时候,一道清冷又熟悉的声音从巷口传来,打破了漫天风雪的慌乱,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怎么蹲在这里哭?”
就在这时—— 一道车灯刺破风雪,稳稳停在她面前。
车门推开,寒风里卷来一阵清冽又熟悉的气息。
苏半夏站在雪夜里,银发被风吹得微乱,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衬衫,脸色比雪还白。乐依柠抱着橘胖,整个人都僵在雪地里。
她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苏半夏的胳膊。
冰得刺骨。
像摸到一块在风雪里冻了整夜的玉,冷得她指尖猛地一缩。
“你……”乐依柠的声音瞬间抖了,眼眶一下就红了,“你不冷吗?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只穿一件衬衫啊……”
苏半夏僵在原地,没躲开,也没说话。
她早就没有冷热的知觉了。
千年岁月磨掉了她对温度的敏感,寒冬酷暑对她而言,不过是天色不同、风大小不同。她穿白衬衫,是习惯,是伪装,是一层不会沾染上人间烟火、不会动情、不会靠近的壳。
她不怕冷。
她怕的是——动心。
可此刻,乐依柠指尖那一点温热,透过薄薄的衬衫渗进来,比任何寒冬都更让她失控。
乐依柠抬头,撞进她眼底翻涌的慌乱、后怕、还有再也藏不住的在意。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
孔小希说得没错。
苏半夏身上那股捉摸不透的、跨越岁月的深,不是危险。
是怕再失去一次的恐惧。
苏半夏没再躲。
在灰暗的天色里像落了一层月光,格外显眼。
“对了…猫。苏老师!”乐依柠像是在绝境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着纸箱,声音抖得厉害,“橘胖生小猫了……它、它快不行了……”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苏半夏已经俯身蹲了下来。她的动作极轻极柔,指尖温柔得像在触碰一碰就碎的琉璃,小心翼翼地托起那只奄奄一息的奶猫,生怕稍一用力就伤了这脆弱的小生命。那一刻,乐依柠清晰地看见,苏半夏平日里清冷疏离的眉眼瞬间柔了下来,眼底没有半分平日的冰冷,只有满满的温柔与怜惜,像冰雪悄然融化。她指尖慢慢顺着奶猫湿漉漉的绒毛,声音轻得像春风拂过:“还有气,先保暖,别让它再吹风。”
苏半夏闭闭眼:“……上车。别冻着猫。”
明明是自带距离感的人,抱起小猫的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仿佛把整个冬天的暖意都揉进了指尖里。她失神地呢喃出声,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藏不住的心动:“苏老师,你抱小猫的样子,好温柔。”
苏半夏闻言,缓缓抬眼看向她。眼底漾着淡淡的软意,平日里冰冷的眸子里像是融了雪,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的、极难察觉的笑意,声音温和得让人心尖发烫:“它们和你一样,都小,都要人好好照顾。”
一句话,连周身的寒风都淡了几分,心底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苏半夏当机立断,一手轻柔托着奶猫,一手牵着乐依柠的手腕,车内暖得发昏,暖气口吹着柔风,把窗外的风雪全挡在雾玻璃之外。
苏半夏把车熄了火,世界一下子静下来。
她一手托着那只刚缓过来的小奶猫,一手拿着去掉针头的针筒,一点点喂温羊奶。
小猫小口吮吸,发出细弱又满足的呼噜声。
乐依柠抱着恢复力气的橘胖,坐在副驾,一动不敢动,眼睛却牢牢黏在苏半夏身上。
车厢,气息缠在一起。
她身上清冽的味道,混着羊奶淡淡的暖,裹得人心慌。
苏半夏垂着眼,银发滑下来一缕,蹭到手背。
她喂得极慢、极轻,指腹顺着小猫单薄的毛,动作柔得不像平时那个冷淡的人。
乐依柠小声,轻轻开口,像怕打碎这片刻:“苏老师……”
苏半夏抬眼。
眸子里没有冷,没有躲,没有退。
奶猫喝完,满足地蜷在她掌心。
苏半夏把小猫轻轻放进乐依柠怀里的毛毯中,和橘胖靠在一起。
两人的指尖,不经意擦过。
一凉,一暖。
这一次,苏半夏没有缩手。
她就坐在驾驶座上,侧头看着她,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只有车内能听见: “暖和了吗。”
乐依柠抱着一大一小两只猫,怀里烫烫的,眼眶也烫烫的。
她望着苏半夏那件单薄的白衬衫,忽然伸手,极轻、极小心地,碰了碰她的胳膊。
还是凉。
可这一次,她没有躲。
乐依柠声音发颤,却很认真:“现在……暖和了。
没过多久,奶猫渐渐缓过了劲,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小小的身子也不再发抖,有了些许活力,小爪子还轻轻蹬了一下,模样软萌极了。
乐依柠看着这一幕,终于破涕为笑,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眼睛却亮得像盛了漫天星光,澄澈又动人。苏半夏望着她毫无掩饰的笑靥,银发在暖光里轻轻晃动,喉间轻轻“嗯”一声,声音莫名有些沙哑,只温柔地重复了一个字:“好。”
见乐依柠依旧满脸放心不下,苏半夏轻声提议:“小猫还太弱,经不起风吹,你带回家养着最合适,家里暖和,也方便时刻照看。”
乐依柠几乎是立刻点头,满心都是欢喜,刚才的慌乱与难过一扫而空,只剩下失而复得的庆幸。
抱着裹好的纸箱回到家,乐妈妈看见冻得瑟瑟发抖的奶猫,半点没有责备,只心疼小家伙可怜,立刻翻出家里最柔软的干净棉布,铺在小纸箱里,又找来暖水袋裹上毛巾放在一旁,细心地调节温度,生怕烫到它。在一家人的细心照料下,小奶猫一天天茁壮成长,模样愈发灵动讨喜,成了家里最添暖意的小宝贝。乐依柠给它取名叫七七,小小的一团,走到哪里都带着软乎乎的气息,治愈着所有的疲惫。
深冬的雪落了一场又一场,画室窗沿结着薄薄的冰花,阳光照进来时,折射出细碎的光。
乐依柠常常在课间,悄悄拿出手机,翻出那天在便利店门口,偷偷拍下的照片。
画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画笔蹭过画纸的沙沙声,和暖光落在纸面的温柔温度。
乐依柠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紧,笔尖在纸上顿出一小点浅墨。她不敢抬头,怕一对上苏半夏的眼睛,所有心事就会当场露馅。
苏半夏就站在她身侧,气息清浅,近得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雪又像风的味道。明明只是寻常指点画作,乐依柠却觉得周身空气都被烘得发烫,心跳一声重过一声,快要撞出胸口。
她所有的画画技巧,所有的底气,所有的进步,全是苏半夏一点点教给她的。
从握笔姿势,到明暗层次,从构图留白,到情绪落笔。
苏半夏握着她的手改画时的温度,俯身指点时落在耳侧的呼吸,深夜画室里陪她改稿的安静陪伴……桩桩件件,全都刻在心底。
她住在乐依柠的心跳里,一呼一吸,全是牵动。
身旁的人似乎察觉到她的僵硬,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低低问:“怎么又走神了?”
乐依柠脸颊一热,慌忙更低下头,笔尖胡乱在纸上描着。
她不敢说。
不敢说自己满脑子都是雪夜里那辆温暖的车,不敢说她偷偷存了那张她托着奶猫、眉眼温柔的照片,不敢说每次想起她,连指尖都在发烫。
她常常在安静的夜里,躺在床上,一遍遍回想苏半夏低头照料小猫的样子。回想她微微蹙起的眉,回想她轻声安抚的语调,回想她掌心微凉的温度,回想她看向自己时,眼底那一抹不易察觉的软意。每回想一次,心跳便乱上一分,原本清晰的思绪,也跟着变得混沌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