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温柔耐心,一遍遍哄着哭到崩溃的乐依柠,轻轻顺着她颤抖的后背,接住她所有的无助与眼泪,做了少女绝境里唯一的依靠;
也是她时时宽慰终日以泪洗面、心神不宁的乐母,稳住长辈慌乱破碎的心,把所有压力煎熬,全都一人默默扛下。
最凶险,最绝望,最熬人的这段时光,全是苏半夏孤身一人,扛下所有风雨奔波,所有身心俱疲的辛苦。
她本可以恪守师生本分,冷眼旁观,置身事外,不必付出半分心血。可她心甘情愿,倾尽所有,耗着自己的心神与身体,毫无保留为这个家付出,替所有人,熬过这段最难的绝境。
乐依然将这一切尽数看在眼里,清清楚楚,心底翻涌着浓烈的感激,动容,还有止不住的心疼与酸涩。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一路奔波的疲惫,压下心底翻涌的焦灼与自责。收敛所有脆弱慌乱,瞬间变回那个冷静沉稳、理智果决的长女模样,骨子里的担当,在此刻尽数迸发。
走廊四下安静,旁人都不在近处,只剩她们二人相对而立。
乐依然抬眸,目光温和平静,望着眼前熬得憔悴疲惫的苏半夏,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格外真诚郑重:“谢谢老师。”
简简单单四个字,藏了千言万语,所有感激与动容,尽数压在其中。
谢她在自己缺席的日子里,孤身一人,替这个家扛住所有风雨;谢她在所有人慌乱无措时,挺身而出,垫付巨款,日夜死守,熬红双眼也不曾离去;谢她接住乐依柠所有的恐惧与眼泪,做了小姑娘绝境里唯一的底气与依靠;谢她藏起满心深情,只以老师的身份,安静守护,周全一切;谢她隐忍克制,守好分寸,从不越界,从不张扬,默默付出从不求回报。
苏半夏闻言,眼睫轻轻一颤,眼底的疲惫散去几分。她抬眼看向乐依然,神色依旧清浅淡然,薄唇轻启,语气克制又从容:“应该的。”
一句轻描淡写的应该的,囊括了她所有的心甘情愿,所有深藏心底的深情,所有默默无言的承受与奔赴。
乐依然望着她,眼底带着全然的通透与了然,声音放得更轻,只有两人能听清:“这几天,辛苦你了。”
她说完,不再多言煽情的话语,默默放下手中的行李箱,上前一步,从容接过往后家里所有繁杂琐碎、磨人熬人的重担。
乐依然坐在后排,安静看着前方。
乐父躺到床上休养,耐心细致,逐条叮嘱术后忌口、吃药时间、复查日期,所有注意事项,交代得清清楚楚。
所有事情全部安顿妥当,她才起身,准备告辞离开。
“叔叔阿姨,乐同学,乐依然我先回去了。叔叔记得按时吃药,身体有任何不舒服,随时给我打电话。”
大年初八画室复工,乐依柠拎着保温桶,怀里揣着个小绒球早早来。推开门,苏半夏正弯腰擦画架,晨光斜斜铺进来,落她发顶沾了点浮尘,袖口滑落露出腕间浅疤。
“苏老师早!”乐依柠轻唤,怀里的小绒球探出头,是只花猫,奶乎乎的叫了声“喵~”——正是七七。家里乱作一团,她把七七托付给邻居,今天安稳了才接回来,索性带来画室陪自己。
苏半夏直起身回头,先看见乐依柠,眼睛亮了亮,再瞧见她怀里的小猫,瞬间愣了神,脚步都顿了。她向来对软乎乎的小东西没抵抗力,却还是木头似的站着,只傻愣愣应:“早,来了就坐,今天练静物素描。”说完指尖还捏着抹布,耳根悄悄泛红,归为“刚擦画架热的”。
七七挣着往苏半夏那边凑,小爪子扒拉乐依柠的领口,奶声奶气叫。乐依柠把它放桌上,笑着推过保温桶:“我妈熬了山药粥补身子,您喝点。”又挠挠七七的下巴,“七七也想你啦,多亏您帮忙,它都没见着你。”
苏半夏掀开保温桶,香气直往鼻尖钻,粥温刚好,舀一勺软糯暖胃。七七蹭到她手边,小脑袋拱她的手背,苏半夏僵了瞬,小心翼翼抬手摸它的脑袋,绒毛软乎乎的,心底瞬间软成一滩水。她抬眼看乐依柠,姑娘正低头给七七顺毛,耳尖泛红,心里甜丝丝的,只说“阿姨手艺真好…”转头就认真问“多少钱我转你”。
乐依柠差点跺脚:“苏老师!不用给!”七七似懂非懂,喵呜一声蹭苏半夏的手,像是帮乐依柠抗议。苏半夏哦了一声乖乖放下勺,摸着七七的脑袋纳闷:她怎么生气了?默默记在心里,下次要给她带新颜料,还要给七七带小鱼干。
“叔叔还行吧?”
“嗯。谢谢…”
上课后画室只剩落笔声,七七蜷在乐依柠画架旁睡觉,小尾巴时不时晃一下。苏半夏挨个指导,走到乐依柠身边脚步顿住,姑娘画瓷瓶明暗线总糊,眉头皱得紧。她俯身,手背轻轻抵着画纸示范,胳膊肘不经意蹭到乐依柠的肩膀,两人同时僵住。
乐依柠心跳瞬间炸了,笔尖蹭出墨痕,脸颊烫得能煎蛋;苏半夏指尖发麻,碰着她肩膀软软的,心底发痒,硬归为“挤得慌”,声音却比平时软了几分:“明暗线再利落点,排线轻一点。不要灰,死板。”
这时七七醒了,伸个懒腰蹭苏半夏的裤腿,苏半夏弯腰摸它,刚好和抬头的乐依柠对视,两人眼神撞在一起,“怎么了?。”
课间休息,学生凑过来看七七,都夸小猫可爱。
放学时天微暗,飘了点细雪。乐依柠收拾画具,七七蜷在苏半夏怀里不肯走,小爪子扒着她的针织衫。苏半夏抱着猫,手足无措又舍不得放下,只能小声问:“它怎么这么黏我?”乐依柠憋笑:“七七认人,肯定是觉得您好。”
苏半夏递过早就备好的袋子:“上次你颜料用得快,画笔也该换了,还有这个。”掏出一小袋小鱼干,“给七七的。”乐依柠接过袋子,指尖碰到她的手,冰凉的雪沫沾在指尖,却烫得厉害。
两人并肩往公交站走,苏半夏怀里抱着七七,乐依柠拎着颜料,雪越下越细。七七窝在苏半夏怀里,时不时蹭蹭她的下巴,苏半夏嘴角忍不住扬着,心里美滋滋的,只觉得“抱着猫,旁边有她,真好”,半点没懂是心动。
公交来了,乐依柠要抱七七,小猫却扒着苏半夏不肯松。苏半夏只好把猫递过去,叮嘱:“路上小心,雪滑,七七别冻着。”乐依柠点点头,上车前回头:“苏老师再见!七七也再见!”七七喵呜一声,像是应和。
苏半夏挥挥手,看着公交车走远才转身。手插在口袋里,还留着抱七七的软绒触感,还有刚才碰乐依柠指尖的温度,一路都在傻乐——还是没懂,这份踏实又欢喜,就是心动。
乐依柠坐在公交上,抱着七七,把颜料袋贴在胸口。七七蹭她的脸颊,她嘴角压不住地翘,看着车窗上的落雪,心里默念:苏老师连七七都疼,真好。
宿舍。
孔小希斜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眼神在乐依柠泛红的眼眶和她攥得发紧的衣角间转了两圈,嘴角勾起一抹看热闹的笑,拖长了语调:“也就是说——你爸手术那天,是苏老师忙前忙后替你扛下所有,缴费签字找医生,连除夕都陪着你在医院守着。”她顿了顿。”
她往前凑了两步,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乐依柠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狡黠的试探:“我可听说了,苏老师这几天几乎是住在医院了,给你买早饭、盯ICU、跑缴费窗口,连医生都夸她比亲姐姐还上心。你呢?呵呵,乐依柠,你老实说,你对苏老师,真就只是单纯的感激和依赖?”
乐依柠被她这番话戳得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手足无措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就是很感激苏老师啊,要不是她,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孔小希瞅她这副模样,故意拖长语调,开了句没正经的玩笑:“那……干脆让她娶了你得了!”放缓了语气,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好啦不逗你了。”
“你每次提起苏老师,眼睛都亮得不一样,连说话都结巴,这哪是单纯的依赖?依柠,你心里那点弯弯绕绕,自己真的没察觉吗?”
她想起靠着苏半夏肩头时的安心,想起看到苏半夏眼底青黑时的酸涩,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瞬间翻涌上来,让她呼吸都乱了几分。
她咬着唇,指尖泛白,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苏老师在身边,我就觉得特别踏实,特别安心。那种感觉,但……但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抬头看向孔小希,眼底满是茫然和无措,“小希,我是不是……是不是有点奇怪?”
孔小希看着她眼底的茫然,心里软了半截,伸手揽过她的肩膀,语气少了几分调侃,多了几分认真:“奇怪什么?喜欢一个人又不丢人,哪怕……哪怕对方是女生也没什么。”她顿了顿,轻轻拍了拍乐依柠的后背,又把对苏老师的心意裹在‘感激’里不肯承认。你好好想想,要是苏老师只是普通老师,你会对着她脸红心跳?会舍不得她走?会觉得靠在她肩膀上比哪儿都安心?”
乐依柠的脑袋嗡嗡作响,孔小希的话像重锤一样砸在她心上。她下意识想反驳,可那些和苏半夏相处的片段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除夕夜里那件带着松节油香气的外套,ICU外那夜未眠的身影,递过来的热咖啡和厚毯子,还有揉她头发时温柔的指尖……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不像话,而那种踏实又滚烫的感觉。
“可是……”乐依柠的声音带着哭腔,眼底蓄满了泪水,“苏老师是我的老师啊,而且她……她对我应该只是出于老师的责任吧?”她想起苏半夏每次克制的动作,想起她那句“学生有事要帮忙”,心里又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她那么好,那么温柔,或许对每个学生都这样,是我想多了。”
“是不是想多了,你自己最清楚。”孔小希叹了口气,指着她的胸,口,“你摸着良心说,刚才苏老师要走的时候,你是不是恨不得拉住她不让她走?看到她眼底的青黑,你是不是比自己熬夜还难受?这些都不是单纯的感激能解释的。”
她拉着乐依柠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苏半夏发动汽车的身影,轻声说:“可感情这事儿,从来不是‘合适’就能凑活的。但你跟着苏老师,才会笑得那么安心,才会知道被人放在心尖上护着是什么滋味。”
乐依柠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看着苏半夏的车缓缓驶离小区门口,心底像是空了一块,又酸又涩。她抬手那里的心跳依旧很快,像是在替她呐喊着什么。
“我……我该怎么办?”乐依柠转头看向孔小希,眼底满是无措,“我连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苏老师都不确定,而且她是老师,我……
“别急啊。”孔小希揉了揉她的头发,“感情这事儿慢慢来。宝,你先别逼着自己下结论,看看自己的心意到底是什么。”她顿了顿,语气坚定,“你得想清楚,也不能委屈自己。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见人瞬间僵住,她又放缓语气,轻轻拍了拍乐依柠的后背,收敛玩笑的神色:“好啦,不逗你了。”
孔小希抱着胳膊挑眉笑:“我就知道还有后文。对了,我过两天跟家人坐飞机出去玩,还在愁带什么礼品呢。”
孔小希眨眨眼,故意逗她:“猜一下?”
咚咚咚!
乐依柠猛地一拍桌子,眼睛发亮:“进口!Rembrandt!”
“这是——你送的吧!怪不得我就说……”
孔小希一脸茫然:“啥?”
乐依柠激动得语无伦次:“是不是你写的,颜色纯净到窒息!透明度超高那个……”
孔小希摆摆手:“不是啦,想什么呢,我说的是第一次的呀。”
乐依柠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直到某个念头猛地撞进来,她耳尖“唰”地红透——那盒颜料,是苏半夏送的。
乐依柠点了点头,心里却依旧乱成一团麻。她想起苏老师临走时那句“不舒服随时给我打电话”,想起她温柔的侧脸,想起她克制的温柔,心底那点“弯意”终于不再是偷偷冒头, 而是像藤蔓一样,缠缠绕绕地爬满了整个心房。
她掏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苏半夏的名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只是编辑了一条短信:“苏老师,路上注意安全,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等我爸爸好利索了,我一定好好报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