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鞋底磨着河岸的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河水在左边流，黑漆漆的，偶尔反射一点远处路灯的光。蝉还在叫。七月的蝉不知疲倦，从白天叫到深夜。

柳贯一的脑子里全是苏白的声音。

“你就是嫌我脏。”

“一次错误，一辈子都还不清是吗？”

他想反驳。想说不是。但他反驳不了。因为苏白说的是对的。他的身体确实在排斥。不是理智层面的——理智上他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接受。但身体不听话。那些画面不听话。它们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跳出来，把一切搅碎。

他恨这个。

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明明爱一个人，却连抱都抱不好。

走到一座桥下面的时候，他停了。桥洞里有风，比外面凉一些。他靠着桥墩坐下来，后背贴着粗糙的水泥面。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不是苏白。是个外卖软件的推送通知。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继续走。坐不住。停下来脑子就转得更厉害。走着好一点，至少脚在动，注意力能分出去一部分。

河道拐了个弯。前面有一段没有路灯，黑得很。两岸的树把月光也挡了大半。柳贯一放慢脚步，怕踩空。

就在这时候——“扑通”一声。

很响。水花溅起来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柳贯一的脚步停了。

他往声音的方向看。河面上有东西在动。不是鱼。太大了。是人。

有人在水里挣扎。

他的大脑空白了零点几秒。然后所有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部消失了。什么苏白，什么画面，什么自我厌恶——全没了。只剩下一个念头：有人在水里。

他跑了两步，翻过栏杆，跳了下去。

河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清澈。

柳贯一落水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水里带着股陈旧的腥气。他憋着气，在黑沉沉的水面下摸索，指尖触到了一片柔软的布料。他发狠地拽住，在那团人影沉入更深处之前，把她生生提了起来。

那是个很瘦的姑娘。

拖上岸时，她几乎没有重量。柳贯一跪在石板地上，机械地按压她的胸腔。水从她嘴里喷出来，混着细碎的泥沙。她开始剧烈地颤抖，像是一片被狂风吹透的枯叶。

“咳……咳咳……”

她醒了，但眼神是死的。那种死寂让柳贯一心惊。

旁边刚好路过一位遛狗的大爷在柳贯一跳下去的时候已经报了警，大爷说怕麻烦等柳贯一把人救上来确定安全后就走了，只留下柳贯一和那个女孩坐在路边。

“你为什么救我？”女孩声音哑得厉害，他不是在问柳贯一为什么，而是问自己“为什么值得被救。”

柳贯一看了她一眼。“因为我也刚好不想活了。”

女孩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都怪你，把我想跳的河占了。”柳贯一开玩笑。

倒不是他真的这么幽默，只是他太熟悉这种心死的情绪，必须说点什么打破这该死的气氛。

安静了很长时间。柳贯一也不说话。他没有劝人的心情，自己都是一团烂泥。但他不能走。

女孩安静了一会，问：“你为什么想跳？”

柳贯一沉默了几秒。“想一个人。”

女孩死灰一般的眼睛浮现出一丝兴趣：“唉，这天下的苦情人可真多啊，没想到跳个河都能碰上同伴。”

柳贯一没忍住，笑了一下。“什么乱七八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