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新房子的第一个月,两个人忙着添置家具。
苏白在网上淘了张二手沙发,米白色,坐垫有点塌,但便宜。柳贯一从旧货市场扛回来一张书桌,实木的,桌角磕掉了一块漆。两个人花了一整个周末组装宜家的衣柜,说明书看了三遍,螺丝上错了两次,最后柳贯一把说明书扔了,凭感觉拧。
“你确定这样不会塌?”苏白蹲在旁边递螺丝刀。
“不确定。”
“……那你还装?”
“装都装了。塌了再说。”
衣柜没塌。但门关不严,总会自己弹开一条缝。苏白说这叫“通风”,柳贯一懒得修了。日子就这么过。
表面上看,和以前没什么区别。苏白上班,柳贯一上班。苏白做饭难吃,柳贯一做饭凑合。周末有空了一起去超市采购,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转悠,为了买哪个牌子的洗衣液争论半天。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柳贯一说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东西碎了,碎得无声无息,碎片嵌进日常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还是会去苏白房间门口看一眼。苏白还是会给他带早餐。他们还是会坐在一起吃饭、看电视、聊些有的没的。
三月份的一个周末,苏白说想出去走走。
“去哪?”
“城南那个公园。听说后面连着座山,不高,爬一爬出出汗。”
“行。”
那天天气不错,太阳出来了,风不大。公园里人很多,遛狗的、推婴儿车的、跳广场舞的。山就在公园后面,说是山,其实就是个大土坡,修了石阶,两边种着桂花树。
爬到半山腰苏白就开始喘。
“你这体力不行啊。”柳贯一回头看他。
“我上了一周夜班。”苏白扶着膝盖,“你等等我。”
“要不背你?”
“滚。”
柳贯一笑了一声,站在台阶上等他。苏白喘了一会儿跟上来,两个人继续往上走。
山顶有棵大樟树,树冠撑开来遮了一大片阴凉。旁边有个石头平台,站上去能看见半个城。苏白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转头看柳贯一。
“合张影?”
“你拍。”
“自拍角度不好。”苏白环顾四周,拦住一个路过的大姐,“阿姨,帮我们拍张照片行吗?”
大姐接过手机,笑呵呵的:“站好站好,靠近点。”
柳贯一站到苏白旁边,胳膊搭上他的肩。苏白的手绕过来,虚虚地搭在他腰侧。两个人面对镜头,摆出一个还算自然的姿势。
大姐举着手机对焦。
就在这时候,旁边走过一对年轻情侣。女生挽着男生的胳膊,经过他们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风把那几个字送过来:“他们好像男同哦,真恶心。”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
柳贯一搭在苏白肩上的手收紧了。不是因为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被人在伤口上撒了把盐,而那个伤口他自己都不知道还在不在。
苏白没动。
大姐按下快门:“好了,拍好了。你们两个小伙子真精神。”
苏白接过手机,看了看照片,笑了:“谢谢阿姨。”
柳贯一看着他。苏白的笑容和刚才一模一样,眼睛弯着,嘴角翘着,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不知道苏白是真的没听见,还是听见了选择当没听见。
下山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提这件事。苏白走在前面,步子轻快,还哼了两句歌。柳贯一跟在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到家,苏白洗了个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照片拍得还行。”他把手机递给柳贯一看。
柳贯一接过来。照片里两个人站在樟树下,背后是灰蓝色的天和远处的城市轮廓。苏白笑得很开,柳贯一的表情也还行,就是眼神有点飘。
“发朋友圈吗?”苏白问。
“你发吧。”
“那我发了。”
苏白编辑了一下,配了个文案:周末爬山,累死。发出去了。
柳贯一把手机还给他,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厨房里喝水的时候,他听见客厅里苏白在跟谁发语音——大概是同事,聊排班的事。声音很正常,语气很正常,一切都很正常。
第二天下午,苏白下了班回来,进门就说:“明天晚上有空吗?”
“怎么了?”
“我同事推荐了个地方,说挺好玩的。清吧,在老城区那边。”
“什么清吧?”
苏白看了他一眼。“男同的。”
柳贯一愣了一下。
“怎么,不敢去?”苏白靠在门框上,语气很随意。
“没有。去就去。”
“那明天七点出门。”
苏白说完就回房间了。柳贯一站在客厅里,总觉得苏白这个提议不是随口一说。昨天山上那对情侣的话,他听见了。苏白也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