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已经下午四点。
柳贯一把车停好,两个人上楼。进门换鞋的时候苏白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怎么了?”柳贯一问。
“我爸。”
苏白接起来。柳贯一站在玄关没动,能听见听筒里苏远洲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不善。
苏白一直没说话。听了大概三分钟,他开口了:“我知道了。”
然后挂了。
“说什么了?”
苏白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的表情很平,平得不正常。
“你爸打电话告诉他了?”
“嗯。”
“他怎么说?”
苏白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他把鞋蹬掉,把脚缩到沙发上。
“说如果我不跟你分开,以后别找他要一分钱。房租不给了,生活费不给了。”
柳贯一在他对面坐下。“你现在自己赚钱了,不需要他......”
“不是钱的问题。”苏白打断他。他抱着膝盖,下巴搁在上面,“他说我让他丢人。”
柳贯一没说话。
柳贯一起身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没抱他,只是肩膀挨着肩膀坐着。
“不要他的钱也能活。”柳贯一说,“我们自己挣。”
“我没打算要。”苏白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我就是……”
他没说完。
柳贯一等了一会儿。“就是什么?”
苏白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
“没什么。饿了。晚上吃什么?”
“冰箱里有昨天剩的排骨。”
“热一下吧。”
“行。”
柳贯一去厨房热饭。苏白在客厅里打开电视,调到一个综艺节目。笑声从音箱里传出来,填满了屋子。
吃饭的时候苏白吃了很多。比平时多。柳贯一看着他扒饭的样子,没说话。
有些事不用说。说了反而轻了。
那之后的日子,两个人都没再提家里的事。
柳贯一妈妈偷偷给他打过几次电话,说你爸就那个脾气,你别跟他犟,过段时间他气消了再回来。柳贯一说好。但“过段时间”是多久,谁也不知道。
苏远洲那边倒是干脆。说断就断,苏白银行卡里再没进过一分钱。连过年的红包都没有了。
两年。苏白说省着花两年能攒够首付。
那就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柳贯一后来回想这段时间,记忆是碎片式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都是些琐碎的、重复的、不值一提的日常。
比如他每个月发了工资会转一半到一张专门的卡里,那张卡的密码是苏白的生日。比如苏白夜班回来会给他带早餐——医院旁边有家包子铺,四点半就开门,苏白下了班顺路买两个肉包一杯豆浆,放在餐桌上,留张纸条:“趁热吃,凉了不好吃。”
比如他们吵过架。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生活里那些鸡毛蒜皮——谁忘了倒垃圾,谁把湿毛巾搭在床头,谁答应买酱油结果忘了。吵完了冷战,冷战最长的一次持续了一天半。最后是苏白先开口的,他站在柳贯一房间门口说:“我饿了。”
柳贯一说:“自己做。”
苏白说:“我做的你敢吃?”
柳贯一从床上爬起来去做饭了。
攒钱的日子过得很快。
柳贯一在机构干了半年之后涨了一次工资,从五千涨到六千五。苏白转正之后工资也上来了,加上夜班费和绩效,一个月能拿七千左右。两个人的开销不大——房租一千多,吃饭两千,水电交通杂七杂八加起来一千多。剩下的全存着。
苏白搞了个Excel表格,每个月记账。柳贯一有一次偷看了一眼,发现苏白连买了一瓶三块钱的矿泉水都记上去了。
柳贯一开玩笑说:“跟以前在文学社半夏一样。”
“我算是理解他了,积少成多嘛。”苏白头也不抬,在表格里敲数字。
“三块钱的矿泉水也记?”
“记。不记怎么知道钱花哪儿了?”
“你这个性格去做会计比当医生合适。”
“会计赚得没我多。”
柳贯一笑了一声,没再说。
第二年春天,他们的存款到了十八万。离目标还差十来万。柳贯一开始接私活——帮人写文案、改论文、做家教。周末的空闲时间全填满了。苏白也多排了几个班。
那段时间两个人都很累。见面的时间更少了。有时候一整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但每天晚上,不管多晚回来,柳贯一都会去苏白房间看一眼。如果苏白在,就站在门口看两秒,确认他睡着了,然后关门。如果苏白不在——上夜班去了——他就看一眼空荡荡的床,然后回自己房间。
有一天他加完班回来,十一点多。推开门发现屋里亮着灯,苏白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个菜一个汤。
“你今天不是夜班?”
“跟人换了。”苏白说,“你多久没正经吃顿饭了?”
柳贯一想了想。中午吃的是便利店的饭团,早上没吃。
“坐下。”苏白说。
柳贯一坐下了。桌上是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卖相一般,但闻着香。
他尝了一口西红柿炒蛋。
“怎么样?”苏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