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后的生活比想象中忙。
柳贯一进了一家教培机构,教初中语文。机构在市中心,离家四站地铁。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点才能到家——周末更惨,全天排课,中午吃饭的时间只有二十分钟。
苏白考进了市第二人民医院,在康复科轮转。三班倒,排班表像天书,有时候连着上三个夜班,回来倒头就睡,睡醒了又该走了。
两个人的作息完全错开。经常是柳贯一出门的时候苏白刚下夜班回来,苏白出门的时候柳贯一还在机构上课。一周里能一起吃顿晚饭的日子,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
但奇怪的是,柳贯一并不觉得苦。
可能是因为每天回家的时候,鞋柜上多了一双苏白的鞋。可能是因为冰箱门上贴着苏白写的便利贴——“牛奶快过期了”“我把你的衬衫洗了挂阳台了”“今晚我夜班,你自己吃,别又泡面”。
也可能是因为偶尔撞上两个人都在家的时候,苏白会窝在沙发上等他,听见开门声就抬头,说一句“回来了”。
就这三个字。够了。
七月底,苏白发了第一个月工资。
他把手机递到柳贯一面前,银行短信的界面亮着。数字不大,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四千出头。
“看。”苏白说。
“看见了。”
“我赚钱了。”
“嗯。”
“你就‘嗯’一声?”
柳贯一放下筷子,认真看了他一眼。“恭喜。”
“这还差不多。“苏白把手机收回去,“今晚我请你吃饭。”
“你请我?”
“怎么,看不起我四千块?”
“没有。去哪吃?”
“楼下那家烤肉。”
“行。”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楼下烤肉店吃了将近两百块。苏白点了很多肉,吃到最后撑得靠在椅背上动不了。柳贯一帮他把剩下的几片五花肉烤完,夹到他碗里。
“吃不下了。”
“那打包。”
“打包回去你吃?”
“我也吃不下了。”
“那打什么包?”
“明天早上热一下当早饭。”
苏白看着他。“烤肉当早饭?”
“怎么了?蛋白质。”
苏白笑了,笑得肚子疼,捂着胃说“别逗我了我要吐了”。
柳贯一叫了服务员打包。
回家的路上苏白走在他旁边,步子慢悠悠的,手背偶尔碰到柳贯一的手背。七月的晚上还是热,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柳贯一。”
“嗯。”
“我们买房吧。”
柳贯一的脚步顿了一下。
“买房?”
“嗯。不用很大,够住就行。”
“你知道这边房价多少吗?”
“查过了。二环外有些小户型,首付二三十万。”
“我们现在加起来一个月不到一万。”
“所以要攒啊。“苏白说,“我算过了,省着点花,两年差不多。”
柳贯一没说话。他们走过一棵梧桐树底下,树叶的影子碎了一地。
“你不想买?”苏白问。
“想。“柳贯一说,“但买房不是小事。得跟家里说一声。”
苏白的步子慢了。“跟家里说?”
“嗯。”
“说什么?说我们要买房,还是说我们在一起?”
“都说。”
苏白停下来。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有点复杂。
“你想好了?”
“想好了。”柳贯一也停下来,转身面对他,“早晚的事。拖着没意义。”
苏白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爸那个脾气……”
“我知道。”
“他要是不同意呢?”
“那也是我的事。”
苏白咬了一下嘴唇。“我跟你一起去。”
“当然。”柳贯一说,“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他伸手握住苏白的手。苏白的手心有汗,黏糊糊的。
“下周末回去。”柳贯一说。
“这么快?”
“拖着干嘛?越拖越不想去。”
苏白“嗯”了一声。他反握住柳贯一的手,捏了捏。他们继续往前走,手牵着手,打包的烤肉在塑料袋里晃荡。
周六早上,柳贯一开车回老家。
苏白坐在副驾驶,安静得不正常。平时他坐车喜欢换电台,嫌这个歌难听嫌那个主持人话多,能折腾一路。今天他一个台都没换,就听着交通广播里播路况信息。
“紧张?”柳贯一问。
“没有。”
“你从上车到现在一句话没说。”
“我在想措辞。”
“想什么措辞?”
“万一你爸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在医院,他问哪个科,我说康复科,他会不会觉得不体面?”
“康复科怎么不体面了?”
“就是……不像外科那么——”
“我爸连康复科是干嘛的都不知道。你想多了。”
苏白“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