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贯一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拍了拍苏白的膝盖。

“别想了。到了再说。”

车开了一个半小时。进了镇子，路变窄了，两边是矮房子和小卖部。柳贯一把车停在自家门口，熄了火。

他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车停下来，小跑过来开门。

“回来了？路上堵不堵？”

“不堵。”柳贯一下车，“妈，这是苏白。”

苏白从另一边下来，喊了声“阿姨好”。

柳贯一妈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瘦了点，多吃点。进来进来，饭做好了。”

苏白看了柳贯一一眼。柳贯一冲他点了下头。

进了屋，柳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他没起身，只是抬了下眼皮看了看门口。

“爸。”柳贯一喊了一声。

“嗯。”

“这是苏白。苏远洲的儿子，你认识的。”

柳川看了苏白一眼。“坐吧。”

苏白规规矩矩坐下了。柳贯一在他旁边坐着，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吃饭的时候气氛还算正常。柳贯一妈妈一直给苏白夹菜，问他工作忙不忙、住得习不习惯。苏白一一回答，礼貌得体。柳川没怎么说话，埋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

饭后，柳贯一妈妈去厨房洗碗。客厅里剩下三个人。

柳贯一给柳川倒了杯茶。

“爸，我有件事跟你说。”

柳川接过茶杯，吹了吹。“说。”

“我和苏白在一起了。”

茶杯停在嘴边。柳川的动作定住了两秒，然后他把茶杯放下。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们是男朋友。”

客厅里安静了。电视还开着，在放什么抗日剧，枪声噼里啪啦的。

柳川看了看柳贯一，又看了看苏白。苏白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没有低头。

“你在跟我开玩笑。”柳川说。

“没有。”

“你——”柳川的声音提高了，“你说什么？”

“我和苏白在一起。我们打算买房，想跟你商量一下。”

柳川站起来了。他的个子不高，但站起来的时候气势压人。

“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在一起？你是男的，他也是男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柳川的手指点着柳贯一的方向，“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苏白动了一下，柳贯一按住他的手。

“爸，你坐下说。”

“我坐不下！”柳川的声音更大了，“你从小到大我哪件事亏待过你？供你吃供你喝供你上大学，你就这么回报我？找个男的？”

“这不是回报不回报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你告诉我这是什么问题！”

柳贯一站起来。他比柳川高了大半个头，站在那里，跟柳川对视。

“这是我的人生。”他说。“我选谁在一起，不需要你批准。”

柳川被这句话噎住了。他瞪着柳贯一，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再说一遍。”

“我说，不需要你批准。”

“好。好好好。”柳川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反而低下来了，“翅膀硬了是吧？行。你爱跟谁过跟谁过，从今天起别进这个门。”

“柳川！”柳贯一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你说什么呢？”

“你别管！”柳川冲她吼了一声，又转向柳贯一，“我把话撂这儿——你要是跟这个人在一起，我没你这个儿子。”

柳贯一看着他。

以前听到这种话，他会慌。会退。会想办法把事情圆过去，让所有人都舒服。但现在他站在这里，旁边坐着苏白，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慌。

“那就没有。”他说。

柳川的脸涨红了。他抬起手——柳贯一没躲，但那只手最终没有落下来。柳川把手收回去，攥成拳头，砸在茶几上。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洒出来。

“走。”柳川说，“现在就走。”

“走就走。”柳贯一拉起苏白的手，“妈，我先回去了。”

他妈站在厨房门口，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柳贯一带着苏白出了门。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屋里柳川在摔东西，他妈在喊“你冷静点”。

苏白被他拽着走到车旁边，手被握得发疼。

“柳贯一。”

“上车。”

“你松一下，我手疼。”

柳贯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松开了。苏白的手腕上被他捏出一道红印。

“对不起。”

“没事。”苏白活动了一下手指，“你还好吗？”

柳贯一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搭在方向盘上。他没发动车。

苏白从另一边上来，坐好，系上安全带。他没催。

过了大概两分钟，柳贯一发动了车。

开了二十分钟，苏白才开口。

“你后悔吗？”

“不后悔。”

“你说话的时候手在抖。”

柳贯一看了一眼自己握方向盘的手。确实在抖。很轻微，但苏白看见了。

“那是气的。”他说。

“气你爸？”

“气我自己。”柳贯一盯着前方的路，“我应该更早说的。拖到现在，搞得跟什么大事一样。”

苏白没接话。他把手伸过来，搭在柳贯一握方向盘的手背上。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就是搭着。

手背上多了一点温度，抖慢慢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