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贯一回到宿舍的第一件事，是把床单扯下来。

动作很快，像撕一张过期的海报。室友不在，他把那块浅灰色的床单团成一团，塞进垃圾袋里，打了个死结，扔到楼下垃圾桶。

十一月末的风灌进领口，他站在垃圾桶旁边愣了一会儿。

那天苏白跟他说了很多。关于林栩怎么进的房间，怎么脱的衣服，怎么在他还没完全清醒的时候爬上床。苏白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复述一段跟自己无关的新闻。但柳贯一听得胃里翻江倒海。

那是他的床。他给苏白换的房间，他的床。

苏白在那张床上，和林栩——

他使劲搓了搓脸。不能想。再想下去要疯。

回到宿舍，光秃秃的床板露在外面，蓝色的防潮垫上有几块水渍。他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套新的床品，铺上去，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接下来的日子，柳贯一和苏白恢复了联系，但频率很低。

苏白不怎么主动发消息，柳贯一每天晚上会给他发一条，有时候是“吃了吗”，有时候是“今天天气不错”，有时候是转发一篇文章或者一个段子。苏白的回复通常很简短——“吃了”“嗯”“哈”。偶尔会多说两句，比如“这个作者写得一般”或者“你品味越来越差了”。

柳贯一把这些当作好的信号。

十一月底的一个周末，他鼓起勇气问苏白要不要出来吃饭。苏白拒绝了，说不想出门。柳贯一说那我去找你，苏白发了个地址过来。

是一个老小区，九十年代建的那种六层板楼，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半，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柳贯一摸黑爬到四楼，敲了403的门。

苏白来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一条运动裤，脚上趿着拖鞋。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堆着几个没拆的纸箱，茶几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书。

“这哪儿？”柳贯一换了鞋进去，四处打量。

“我爷爷的老房子，空着好几年了。我搬过来住，寝室里太吵了。”

苏白把沙发上的衣服拨到一边，给他腾出位置，“你坐。喝水自己倒，杯子在厨房。”

柳贯一去厨房找杯子。厨房很小，灶台上积了一层灰，冰箱里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盒过期的酸奶。水槽里泡着两个碗，水已经凉了。

他端着水回到客厅，苏白窝在沙发另一头，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在看手机。

“你平时都吃什么？”

“外卖。”

“厨房灶台上全是灰。”

“我不会做饭，你又不是不知道。”

柳贯一坐下来，喝了口水。屋子里暖气烧得很足，有点闷。他注意到茶几上的书——一本《刑法学》，一本《刑事诉讼法》，还有一本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罪司法认定实务》。

他把目光移开。

“看什么呢，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苏白注意到他的视线，语气很淡，“了解一下，总比什么都不懂强。”

“官司不是结了吗？”

“结了。但我想搞清楚她到底是怎么操作的。”苏白放下手机，“你知道吗，她从大二上学期就开始布局了。那些聊天记录，有些是一年前的。她花了整整一年时间，一点一点地铺垫。”

柳贯一的胃抽了一下。大二上学期。那时候他们还在桐江，还在一起吃排骨面，还在河边散步。林栩来探班的那个周末，她笑着跟苏白撒娇的时候，心里已经在盘算这些了。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就为了钱？”

苏白摇头。“我不确定。律师说从结果来看是为了钱，但我总觉得不只是这样。”

这天，苏白向往常一样发来的消息：“今天那本书看完了，写得一般，结论部分逻辑不通。”

柳贯一打字：“哪本？”

“刑诉法那本。明天去图书馆再借两本。”

“你去学校图书馆？”

“不去。市图书馆。学校那边不想碰见人。”

柳贯一盯着这几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问苏白今天吃了什么，想问他有没有按时睡觉，想问他手腕上那道疤是不是真的只是搬东西划的。但他什么都没问。

“早点睡。”他发过去。

“嗯。”

对话框又安静下来。

十二月初，柳贯一发现苏白不对劲。

不是突然发现的，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苏白回消息的速度越来越慢，有时候隔大半天才回一个字。柳贯一周末去找他，敲了五分钟门才开。天气已经很冷了，但苏白还是穿着上次见他时的那件T恤，头发油得打绺，客厅里外卖盒堆了七八个，有两个已经长了毛。

“你几天没洗澡了？”柳贯一站在门口问。

苏白靠在门框上，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