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柳贯一就到了。

书店还是老样子，门口堆着几箱打折的旧杂志，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营业中”三个字。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进去在文学区的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随手抽了一本书翻着，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两点四十。

三点整。

三点一刻。

门口的风铃响了。

柳贯一抬头。

苏白站在书架尽头，逆着门口透进来的光。他瘦了很多，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明显，头发长了，盖住了半边额头。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在脑后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不是瘦，是空。

“你来了。”苏白说。嗓音哑得厉害，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柳贯一站起来，手里的书掉在地上，他没捡。他想说点什么，准备了四天的话，什么“你去哪了”“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全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最后他说：“你头发该剪了。”

苏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确实是笑了。

“走吧，”苏白转身往外走，“这儿说话不方便。”

他们去了隔壁的茶馆。老板认识他们，笑着说好久不见，给他们安排了二楼靠窗的老位置。柳贯一要了一壶龙井，苏白什么都没点。

茶上来了，柳贯一给苏白倒了一杯。苏白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杯子，没喝。

“你瘦了。”柳贯一说。

“你也是。”

沉默。楼下有人在打麻将，哗啦哗啦的洗牌声传上来。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苏白把茶杯放下，水面晃了晃，“我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从你为什么删我好友开始。”

苏白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卫衣的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有一道浅粉色的疤痕，已经结了痂，看起来有些日子了。

柳贯一的目光钉在那道疤上。

“不是你想的那样，”苏白把袖子放下来，“搬东西的时候划的。”

柳贯一不信。但他没追问。

“林栩报警了。”苏白说。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柳贯一没反应过来。“什么？”

“她报警了。说我□□她。”

茶馆里的麻将声还在继续，有人喊了一声“碰”。柳贯一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或者是苏白在开一个极其恶劣的玩笑。

“你说什么？”

苏白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柳贯一熟悉的任何东西——没有懒散，没有促狭，没有那种看透一切的了然。里面是空的。

“桐江那天晚上。你打电话让我去你房间睡，我去了。但半夜打雷，林栩过来敲门，说她怕，睡不着。”

柳贯一的手指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我让她进来了。”苏白的声音很平，像在复述一份笔录，“我想着我们都在一起那么久了，她又……总之，后来的事你能猜到。”

柳贯一猜到了。他不想猜到，但他猜到了。

“她回去之后就报了警。说我趁她睡着的时候......”苏白没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警察是第二天一早来的。我走的时候你还在县政府，我没法跟你说。”

所以那天早上苏白拎着行李袋说“家里有急事”，不是家里有事，是被传唤了。那辆灰色出租车载着他去的不是家，是派出所。

“官司打了三个多月。”苏白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她那边准备得很充分，有聊天记录、有录音、有验伤报告。我爸请了律师，最后……赔钱，不起诉。”

“等等。”柳贯一打断他，“什么叫准备得很充分？什么聊天记录？什么录音？”

“她之前跟我聊天的时候，故意引导我说了一些……暧昧的话。断章取义拼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我一直在纠缠她。录音是那天晚上的，她手机开着录音进来的。”

柳贯一觉得自己的血在往头顶涌。他想起林栩来桐江那天，笑盈盈地拉着苏白的手，想起她清脆的笑声从电话那头传来，想起苏白站在车站目送她离开时的背影。

“她是故意的。”柳贯一说。

“对。”

“从一开始就是。”

“从一开始就是。”苏白重复了一遍，“来桐江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茶凉了。

柳贯一没动，苏白也没动。楼下的麻将散了，茶馆安静下来，只剩老板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珠子的声音。

“为什么？”柳贯一问。这个问题太大了，他自己都不知道在问哪个“为什么”。为什么林栩要这么做？为什么苏白要让她进门？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删他好友？为什么消失三个月？

苏白听懂了他问的是哪个。

“她为什么这么做，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搞清楚。”苏白把茶杯转了半圈，“律师说可能是图钱。赔偿金不少。也可能是别的原因，我不知道。”

“多少？”

“你问这个干什么。”

“多少？”

苏白报了一个数字。柳贯一听完，后背靠上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那个数字是他父亲五年的工资。

“你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