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一个项目黄了。本来资金链就紧，这笔钱一出去，周转不过来。”

“所以你休学，是因为……”

“取保候审期间不能离开本市。学校那边，辅导员知道了，让我先休学，等事情处理完再说。”苏白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医学院的，出了这种事，就算最后没定罪，档案里也有记录。以后实习、规培，都是麻烦。”

柳贯一的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有太多话想说，太多问题想问，但每一句话到嘴边都觉得不对。说“你怎么能让她进门”？这是指责。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是抱怨。说“我能帮你什么”？苏白已经说过了——谁也帮不了。

他最后问出口的是一个很蠢的问题：“你这三个月都在干什么？”

苏白想了想。“在家待着。看书。睡觉。偶尔去律师事务所签材料。”

“就这样？”

“不然呢？”苏白看着他，“你觉得我应该干什么？每天以泪洗面？还是写遗书？”

“我没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没有。”苏白的语气软下来一点，“我删你好友是因为......那段时间我不想见任何人。不是针对你。所有人都删了。”

“你可以跟我说一声。”

“说什么？‘我被前女友告了□□，你等我打完官司再联系你’？”苏白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在笑，带着点自嘲的意思，“我说不出口。”

柳贯一低下头，盯着桌面上茶水洇出来的一圈水渍。他想起桐江那个晚上，他打电话让苏白去他房间睡。他以为自己在保护什么，在守住什么。结果呢？他的那点小心思、小算计，在林栩的计划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他甚至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打那个电话呢？如果他没有让苏白换房间呢？苏白会不会还是睡在自己那间潮湿的、隔音差的小房间里，林栩会不会就不会去敲门？

但那个念头还是像根鱼刺一样卡在那里。

“你别想了。”苏白说。

柳贯一抬头。

“你脸上写着呢。”苏白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心，“你在想‘是不是我的错’。不是。跟你没关系。她要做这件事，不管那天晚上怎么安排，她都会找到机会。”

柳贯一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今天找你，不是来让你内疚的。”苏白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就是觉得……欠你一个解释。消失了这么久，总得让你知道怎么回事。”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苏白把卫衣的帽子翻起来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

“你还回学校吗？”

“再说吧。”

柳贯一站起来，挡在苏白面前。茶馆二楼的过道很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半米。苏白比他高一点，但因为瘦，看起来反而小了一圈。

“苏白。”

“嗯。”

“你手腕上那个，真的是搬东西划的？”

苏白沉默了几秒。“真的。”

柳贯一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苏白没躲，也没移开视线，就那么让他看。

“信你。”柳贯一说。他不信。但他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个。

他们一起下了楼，在茶馆门口分开。十一月的风已经很冷了，街上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交错成网。

“手机号换了？”柳贯一问。

“嗯。之前那个号被记者打爆了，换了个新的。”苏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你存一下。”

柳贯一把新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写的是“苏白”，想了想，又把后面的感叹号删掉了。

“微信加回来。”他说。

苏白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操作了几下。柳贯一的手机震了一声——好友申请通过。

“那我走了。”苏白把手插进口袋，转身往街对面走。

“苏白。”

苏白停下来，没回头。

“那家面馆的面，我觉得挺好吃的。”

苏白的肩膀动了一下。他没回头，但柳贯一看到他抬手摸了一下鼻子——那是苏白想笑又忍住的时候才有的动作。

然后他走了。黑色的卫衣很快混进街上的人群里，看不见了。

柳贯一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冲他按了两声喇叭，他才回过神来，往公交站走。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人很多，柳贯一被挤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他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和苏白的对话框。空白的，什么记录都没有。之前的聊天记录随着好友关系的删除一起消失了。

他打了一行字：“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发送。

这次没有红色感叹号。

过了十分钟，苏白回了一个字：“好。”

柳贯一把手机揣回口袋，靠着车窗闭上眼睛。公交车在颠簸，窗玻璃冰凉，贴着他的太阳穴。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苏白坐在茶馆里，两只手捧着茶杯，手腕上那道浅粉色的疤。

搬东西划的。

骗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