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是苏白发的微信:“雨太大了,回不来就别强撑,办公室有折叠床。”
柳贯一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很久。他脑海里浮现出旅馆那两间挨在一起的客房,隔音极差的木板墙,以及苏白那张窄小的、翻身都会吱呀作响的单人床。
他拨通了苏白的电话。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背景音里有林栩清脆的笑声,还有电视机的杂音。
“喂?”苏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
“雨短时间内停不了,我不回去了。”柳贯一握紧了手机,手心渗出一层薄汗,“有个事,我那间房的窗户下午好像没关严,你过去帮我看看。要是漏雨了,你今晚就睡我那屋吧,地板干爽点。我那张床比你的宽,睡着舒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那屋?”苏白的声音低了下去。
“嗯。”柳贯一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像是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林栩在那儿,你那间房太潮了,让她住你那儿,你住我这间。钥匙在门框上面的缝里。”
“行,知道了。”挂断电话,柳贯一脱力般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种拙劣的、带着卑微占有欲的隔离手段,像是个守着残破堡垒的士兵,试图用一扇门、一个房间的距离,去阻挡某种必然的发生。他嫉妒得发疯,嫉妒每一个林栩能理所当然占据苏白的时间,嫉妒他们之间那种不需要掩饰的亲昵。
那一晚,柳贯一躺在办公室僵硬的折叠床上,听了一整夜的雨声。
第二天下午,雨停了,天色依旧阴沉。
林栩走得很匆忙。县城通往市里的班车因为路面积水晚点了两个小时,她在车站等得有些不耐烦,不停地摆弄着指甲。苏白站在她身边,替她拎着那个小皮箱,两人低声说着什么。
柳贯一站在远处,看着班车缓缓启动,林栩在窗口挥了挥手,苏白站在原地,直到车影消失在山路拐角。
回旅馆的路上,苏白一直没说话。
“昨晚……睡得好吗?”柳贯一试探着问。
“还行。”苏白踢开脚边的一块石子,“你那张床确实比我的硬一点。”
柳贯一心里一紧,想问“只有你一个人睡吗”,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这种自取其辱的确认,他没有勇气去做。
接下来的两天,生活似乎恢复了常态。他们依旧去河边散步,依旧在傍晚去那家老旧的面馆吃排骨面。但那种微妙的、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衡,在林栩离开后,反而变得摇摇欲坠。
苏白变得话很少。他常常坐在窗边发呆,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投向远处的镜湖。
就在工作快要结束的前两周,一个极其平常的早晨。
柳贯一正准备去村里补录几个访谈数据,苏白突然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拎着已经扎好的行李袋。
“我要走了。”苏白说。
柳贯一愣在原地,手里的笔记本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还没结束,老板要求的日期是下周五。”
“家里有急事。”苏白没看他,转过身去检查窗户有没有关好,“我跟老板打过招呼了,他说剩下的活不多,你一个人能搞定。”
“出什么事了?我可以帮你——”
“你帮不了。”苏白打断他,语气里透着一种令人心惊的疲惫,“柳贯一,有些事,谁也帮不了。”
他走得极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柳贯一追到旅馆门口,只看到一辆灰色的出租车消失在长街尽头。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泥土的腥气,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颓丧。
他回到苏白的房间。
屋子里空荡荡的,床单被扯得笔直,桌上那叠还没整理完的数据报表被一只玻璃杯压着。柳贯一走过去,发现杯子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面不好吃。”
柳贯一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直到视线变得模糊。他想起那天在操场,苏白问他“想不想跟我在一起”,想起苏白那个了然的笑。
他以为自己在这场长达两个月的“偷渡”里赢了一点点筹码,却没发现,苏白早就看穿了他的胆怯、他的算计,以及他那点上不了台面的、自以为是的深情。
柳贯一坐在苏白的床上,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手心里。
塑胶跑道的余温早就散了,而桐江的这个夏天,也提前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