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正式进入暑假,老板安排他们在一个陌生但是有山有水十分舒适的小县城——桐江县。对于柳贯一来说,这更像是一场被特许的“偷渡”。在导师和家长的视线之外,在那个名为林栩的阴影暂时覆盖不到的地方,他和苏白在这座潮湿的小城里扎了根。
旅馆的走廊总是带着股陈旧的木头味。苏白的房间采光更好,于是两人的办公地点大半时间都挪到了那间屋子。
“柳贯一,帮我递下水。”苏白趴在凉席上,手里捏着一支红笔,正对着一叠问卷蹙眉。
柳贯一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镇过的矿泉水,拧松了盖子才递过去。苏白没伸手接,直接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冰凉的水珠顺着下巴滴在凉席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谢了。”苏白翻了个身,枕在自己胳膊上,仰头看他,“你说,要是以后工作也这么轻松就好了。”
“这叫田野调查,不叫工作。”柳贯一坐回椅子上,指尖还残留着瓶身的凉意。
“反正都一样。”苏白闭上眼,声音懒洋洋的,“在这儿待着,觉得自己像个活人。”
这种“活人”的感觉,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被无限放大。
他们学会了在清晨五点去早市抢最新鲜的油条,苏白总是起不来,柳贯一就拎着早餐回来,站在床边用塑料袋的沙沙声把他闹醒。他们会在午后最热的时候,躲进县城唯一的旧书店,一人占一个破沙发,半天不吐一个字。
最亲密的时刻往往发生在黄昏。
那天停电,屋子里闷得像蒸笼。苏白提议去后山的溪边。溪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冰凉沁骨。苏白脱了鞋袜,把脚伸进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柳贯一,你过来。”柳贯一走过去,被苏白一把拽住了裤脚。
“坐这儿。”苏白拍了拍身边的石头。两人并肩坐着,脚尖偶尔在水下相撞。苏白突然侧过头,盯着柳贯一的侧脸看。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没量过。”
苏白伸手,指尖在他下颌线上刮了一下,像是漫不经心的试探,又像是某种笃定的确认。柳贯一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屏住了,他听见溪水撞击石头的声音,听见林间不知名的鸟鸣,唯独不敢听自己的心跳。
就在两人都万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世外桃源般的生活,以为一切都将划上一个完美句号时,林栩出现在旅馆门口。
她手里只提了一个精致的小皮箱。穿着一身法式碎花裙,和这破旧的街道格格不入。
“惊不惊喜?”她笑着扑进苏白怀里。
苏白愣了一秒,随即顺从地搂住她,手掌在她的后脑勺上揉了揉:“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想给你个惊喜呀。”林栩转过头,朝站在楼梯口的柳贯一挥了挥手,“贯一也在,这段时间辛苦你照顾我们家苏白啦。”
“应该的。”柳贯一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像是一口枯井。
接下来的两天,桐江县变成了柳贯一的刑场。
苏白带着林栩去逛那些他们曾经探索出的“秘密基地”。柳贯一始终陪同——是林栩要求的,她说人多热闹,而且柳贯一更熟悉路。
他们去了那座桥。
“这水好清啊。”林栩靠在桥栏上,苏白站在她身后,替她挡着正午的太阳。
柳贯一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苏白的手自然地搭在林栩的腰上。那个位置,前天晚上苏白还用来撞过他的肩膀,开玩笑说他是个书呆子。
他们去了那家面馆。
“这家面很有名的,贯一发现的。”苏白给林栩递了一双掰好的木筷。
林栩尝了一口,皱了皱眉:“有点太甜了,苏白,我不喜欢这个味道。”
苏白笑了笑,把自己碗里那块没动过的排骨夹给她:“那你吃这个。”
柳贯一低头吃着自己那碗面,觉得面条硬得像铁丝,梗在喉咙里咽不下去。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家店,是他和苏白在这里吃的第一顿饭。现在,这里属于他们。
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风景,都被贴上了另一个人的标签。
柳贯一发现,自己不仅是那个多余的人,还是那个亲手把刀递给对方的人。他看着苏白在林栩面前展现出的温柔、体贴、周到,那些他以为是他们之间独有的默契,其实不过是苏白作为“男朋友”的本能。
当天晚上,县政府有个紧急资料需要修改,柳贯一说:“小事情,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他尽可能让自己笑的轻松些,赶紧逃离眼前的折磨。
县政府办公室的灯光是惨白色的,日光灯管偶尔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柳贯一盯着屏幕上的表格,光标在数字间跳动。窗外,原本细密的雨丝在半小时内变成了狂暴的倾盆大雨,砸在老旧的铝合金窗框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桐江这种山城,雨势一旦起来,街道很快就会积水。
他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十点一刻。这个时间,旅馆那边应该已经熄灯了。或者,还没熄。
林栩下午到的时候,带了一身喧嚣的香水味,那种味道在潮湿的空气里久久不散。苏白接过她的行李箱时,两人的手指交叠在一起。那一幕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柳贯一的指缝里,拔不出来,按下去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