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操场上的事，两个人谁都没再提。就这么翻篇了。

不过两人见面的频率变高了。以前是苏白找他，现在柳贯一也会主动发消息——“图书馆有位置”“新开了家书店你去不去”“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都是些琐碎的理由，拿不上台面，但苏白每次都来。

六月底，期末考试刚结束，柳贯一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柳川在电话里的语气一如既往，公事公办：“暑假有个安排，苏远洲那边有个企业家需要随行编辑，跟一个月，整理讲话稿和会议纪要。我替你应下了。”

柳贯一握着手机，站在宿舍走廊里。“爸，我暑假本来......”

“本来什么？”柳川的声音不重，但那种不容商量的分量压过来，“你学中文，将来不管走哪条路，这种实务经验都用得上。苏远洲亲自开的口，你拒绝？”

听到苏远洲，柳贯一沉下去的心忽然一提：“或许，苏白也会去。”

果不其然，晚上苏白发来消息：“我爸说让我也跟着去，给你打下手。”

柳贯一心里惊喜，表面回道：“刚知道。”

苏白：“得，又被安排了。”

七月第二周，正式开始。那位“大老板”姓周，做矿产起家，后来转投新能源，五十出头，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整张脸都在抖。苏远洲跟他是多年生意伙伴，这次牵线搭桥，算是给两个小辈一个露脸的机会。

头几天柳贯一跟着周总出席了两场论坛，整理了三份讲话稿。活不算难，但琐碎，要反复确认措辞和数据。苏白负责后勤协调，订车、订餐、对接行程，干得比柳贯一利索。

“你不是学医的吗？”柳贯一有天晚上整理文件时问他。

苏白翘着腿坐在酒店房间的椅子上，刷手机：“我爸觉得我学医没前途，想让我转商科。这算提前实习。”

“你自己呢？”

“我自己？”苏白把手机扣在桌上，“我自己无所谓。反正干什么都行。”那语气太轻了，轻得让柳贯一不知道怎么接。

周四晚上，苏远洲做东，请周总吃饭。地点选在市中心一家私房菜馆，包间不大，坐了六个人——周总带了两个助理，苏远洲、苏白、柳贯一。

饭局上的规矩柳贯一不陌生。柳川虽然是体制内的人，但应酬的场合从小耳濡目染。他话不多，该敬酒敬酒，该接话接话，分寸拿捏得当。周总对他印象不错，拍着他肩膀说：“小柳文笔好，上次那篇稿子我看了，比我秘书写得强。”

苏白坐在柳贯一旁边，全程表现得比柳贯一还自如。他跟周总聊高尔夫，跟助理聊车，跟苏远洲之间的互动客气而疏离，父子俩坐在同一张桌上，看起来更像合作关系。

酒过三巡，菜上了七八道，苏远洲看了眼表：“九点了，差不多了。”

周总摆手：“不急不急，再喝两杯。”

苏白这时候放下筷子，侧身跟苏远洲说了句什么。苏远洲点了下头。

苏白站起来，冲周总笑了笑：“周叔，我跟柳贯一先撤了，寝室十点锁门，赶不回去要翻墙。”

周总哈哈大笑：“去去去，年轻人别学我们这些老家伙熬夜。”

柳贯一跟着站起来，跟在场的人一一道别。出了包间，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他松了口气。

苏白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柳贯一感觉不对，上前一看苏白嘴唇抿得很紧，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你怎么了？”

“胃。”苏白靠在电梯壁上，手按着胃的位置，“老毛病，没事。”

“什么老毛病？你胃不好？”

“高中就有。”苏白闭着眼，声音压得低，“喝了酒就容易犯。刚才那两杯白的不该接。”

柳贯一想起来了。高中的时候苏白确实很少吃辣，食堂打饭永远是清淡口味，他一直以为是个人偏好。

电梯到了一楼，苏白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正常。但柳贯一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右手一直虚虚地护在腹部。

“附近有药店吗？”柳贯一掏出手机查地图。

“往东走三百米有一家。”苏白说，“我就知道要犯病，早看好了。”

柳贯一没再问，抬手拦了辆出租车。三百米的距离其实走路也行，但他看苏白那个状态，不想让他多走。

药店还开着，灯光惨白。苏白轻车熟路地走到胃药那一排，拿了一盒铝碳酸镁，又拿了一盒奥美拉唑。柳贯一站在旁边看他选，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平时犯了都自己买药？”

“不然呢？”苏白把药递给收银台，“去医院？挂号排队两小时，开的药还是这些。”

柳贯一付了钱。苏白没跟他争，接过袋子，在门口就着矿泉水吞了两粒。